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66)

  那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眼里的戒备似乎终于减少了些,低声说:“侬叫我吴阿嫂好了。”

  秀凤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托在掌心,朝对方递了过去:“吴阿嫂,你两个小孩饿不饿?这里有几块米糕,拿去给小孩子垫垫肚子。”

  吴阿嫂怔了一下,伸手接过米糕时,下意识地对着秀凤挤出了一丝笑容。尽管此刻她面容憔悴、不施粉黛,在眼波流转间却天然带着三分妩媚。

  她是那种女人!秀凤一下子就明白了。

  船开开停停,走了一整个白昼,经由淀浦河进入淀山湖时,又遭遇了一回日军盘查。这次吴阿嫂虽挺身据理力争,依旧无济于事。秀凤又被盘剥去了十块银洋,见吴阿嫂身无分文,便连带把她那份也给付了。

  吴阿嫂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小声说了句:“谢谢侬。”

  见她终于肯开口同自己讲话,秀凤连忙道:“不要紧,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何况是你先救的我……”

  吴阿嫂闻言忽然神色赧然起来,秀凤心知此话说得不妥,忙调转了话头:“你家住哪里?等下了船,我们或许可以结伴同行。”

  吴阿嫂茫然摇头:“都十几年没回去过了,早记不清了。家里人自从晓得我做这个行当,也没再联系过……”她瞥见秀凤尴尬的面色,无奈地笑了笑,“我这长三堂子的出身瞒不住人,太太倒也不必避讳。”

  秀凤终是忍不住追问:“可你怎么会讲日本话?”

  吴阿嫂抚着脸颊苦笑:“是妈妈逼着学的,她说我这张面孔最讨东洋军官欢喜。倒真叫她看准了,我这些年招待的客人,来来回回总是那几个日本兵……”

  秀凤抿紧了唇不敢接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床上飘。吴阿嫂见状低声道:“太太猜得不错,这两个娃娃都是日本人的种。也不知怎么回事,喝了药也打不下来,只好生下来。可生完之后我的身子也垮了,挣不到钱还要倒贴养孩儿,妈妈索性把我扫地出门了。”

  她伸手拍着孩子,语声渐渐沉了下去,“我想着这回多半捱不过去,要死总得死在家里,才拖着这两个孽障回苏州去。”

  望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秀凤不禁喉头哽了哽:“你真是——受苦了。”

  “穷人家的命,一向比黄连还苦咧!”吴阿嫂喃喃自语着,忽而抬头问道,“太太既然也是苏州人,是否晓得城里有个道观,院里栽了几棵上百年的金桂?”

  秀凤忙道:“玄妙观!一进东门便是一连排的桂树!”

  吴阿嫂浑浊的眼神亮了亮:“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家后墙就挨着玄妙观的角门,每到八月份,那桂花香气总能一路飘进院子里……”她忽地屏息不语,鼻翼微微翕动着,仿佛又闻到了那沁脾的木樨清香。

  第85章

  既已敞开了心扉,当晚吴阿嫂便邀秀凤一起到床上挤一挤,秀凤却婉言回绝:“这床太小,多挤一个人反而大家都睡不好,不如先紧着你和孩子。”

  吴阿嫂带着几分局促问道:“侬这样有身份的太太,怎么会跟我们这种人坐一艘船?”

  秀凤微笑道:“大家都是逃难的百姓,哪有什么身份高下之分?这里条件虽然艰苦些,总算还有个屋顶遮风避雨。”

  她凝神盯着自己在舱壁上晃动的影子,声音随着回忆飘忽了起来,“想想刚开战那会儿,我还在大马路上睡过一夜呢……”

  船行至第三天,秀凤行囊中的干粮已经弹尽粮绝,只得出言向船家购买食物。船老大婆娘虽有心敲一笔竹杠,但苦于船上储备的食物有限,最终只搜刮出两碗菜粥和五个咸菜圆子,要价却高达五个

  银元,还不肯接收法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秀凤最终付了三个银元,捧回一堆食物与吴阿嫂共享。

  吴阿嫂一边给孩子喂粥,一边小声问道:“太太府上在哪条街?”

  事已至此,秀凤也不再隐瞒:“我是在观前街开丝绸铺子的,夫家姓程。”

  吴阿嫂惊讶地叫出了声:“是相门内的那个占了半条街的程家?”

  见秀凤默认,吴阿嫂拿着匙羹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菩萨开眼了,竟教我有这样的机缘……”她来不及将碗放下,扑通一声便跪在了秀凤身前,“求太太救我一命!”

  秀凤慌忙托住她的手臂:“你先不忙着跪,要我如何帮你,总该先说个明白。”

  吴阿嫂颤声道:“我得了这下红之症,郎中说未必不能好,只是要常年吃药调养……求太太为我在府里安排个差事,我愿做牛做马,只求换一剂救命的汤药!”

  秀凤眉心微蹙:“安排差事倒不难,只是不见得能在府里……”

  吴阿嫂点头如捣蒜:“我晓得我晓得。我这腌臜身子,原本就不配进高门大户的宅院,是我说浑话了……”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这个意思。”秀凤连忙打断她的话头,自己摇头苦笑,“实话同你讲吧,我这一趟回去,也未必进得了程家的大门。”

  见吴阿嫂想问又不敢开口的神情,秀凤喉间微哽,转开话锋道:“你却不必担心,我那观前街的铺子虽然生意不大,但多供养一副碗筷总还做得到。”

  刚过晌午时分,日头白晃晃地悬停在桅杆尖上,秀凤正倚着船舷透气,忽觉船身一偏,径直靠向一处荒无人烟的河岸。秀凤初时还不觉得异样,直到发现长脚跳上了岸,把粗麻缆绳往一棵大树上缠绕,顿时觉得不妙起来,便往船头质问船老大:“此地又没有检查,为什么又要停船?”

  船老大只顾着绞紧缆绳,看也不看她一眼:“这船进不了城,你们顺着河汊子一路往西,统共五里地,脚头快的话,一两个钟头就能走到。”

  秀凤惊道:“这荒滩野地的,连条正经车道都望不见,你说只有五里?”

  船老大冷声道:“我说五里就是五里!老子往返沪苏这么多趟,不用倷来教怎么行船!”

  秀凤还要争辩,船老大猛然转身,混合着烟油和汗酸气息的阴影劈头罩下,那凶神恶煞的眼光逼得她踉跄后退了两步:“要不是瞧着钱太太的面子,鬼才捎倷这一程…… ”

  秀凤指甲抠进了舱板,紧张到说不出话来。那船老大哼了一声,转身朝地下啐了口唾沫:“赶紧下船!”

  秀凤提了沉甸甸的皮箱,同吴阿嫂一前一后下了船。刚穿过岸边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就听到蒸汽机轮突突声响,长脚已经利索地收起了船板,那船很快就在视线中消失了。秀凤心下怅然,攥紧箱把轻声道:“我们走罢!”

  她们下船的这个地点着实偏僻,不仅吴阿嫂不认得,秀凤也面露茫然,只能靠着日头勉强辨认出方位,按船老大含糊的指点向西行进。

  灰扑扑的土路在脚下无限延伸着,似乎永远望不到头。走到额角微微出汗时,忽然望见几块修得四四方方的田畦,秀凤不由得精神一振:“前面一定有人家,我们去问一问路!”她声音中带着雀跃,回头却见身后空荡荡的,吴阿嫂竟被远远落在了后面。

  秀凤小跑着折返回去接应,吴阿嫂面带歉意地笑道:“太太只管自己走罢,不必等我……”她弓着腰背喘着粗气,两个婴孩用一根蓝布褡裢分别绑在了前胸和后背上,总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每走两步就得托着臀部往上颠一颠。

  秀凤略一沉吟,忽而将皮箱往地上一掼,向她伸出了手:“分一个孩子给我。我们一人抱一个,也好走快些。”

  吴阿嫂下意识地搂紧了孩子:“使不得!怎么敢劳动太太帮我抱孩子?况且侬这箱子的分量也不轻……”

  “横竖不过是几件旧衣裳,早该丢了。”秀凤自嘲地踢了脚箱子,“我也真是糊涂,竟带着这劳什子走了一路。”

  见吴阿嫂仍不松手,秀凤直接上手去解那褡裢:“再磨蹭下去,恐怕天黑都进不了城,还得在野地里露宿一晚。”

  吴阿嫂这才乖乖交出了一个孩子,秀凤小心翼翼接过手时,只觉比自己的皮箱还轻了不少。她犹记得未出嫁时,时常抱着弟弟耀祖逗弄,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总坠得她手疼。可此刻蜷在怀里的这张小脸却是蜡黄如纸,轻得恍若一截枯木,教人不忍直视。

  有了上次逃亡的经验,秀凤这回特地换上了适宜长途跋涉的千层底布鞋,可当她踩上田埂,面对眼前荒芜的景象时,不由得大失所望——成片的稻田都干裂成了龟甲状,枯黄的稻茬东倒西歪地杵在杂草间,显然是许久未有人打理过了。

  秀凤环顾四周,心愈发沉了下去:阡陌纵横间皆是一片死寂,听不见一声鸡鸣狗吠,就连往日聒噪的麻雀也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她不死心地推开了田头茅草屋的门,只见粗陶碎片迸溅了一地,竹榻上的稻草席也烂成了绺绺草绳,仿佛无声讲述着主人出逃时的仓皇情形。

  没有别的办法,秀凤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在前领路。脚下的身影逐渐被日头拉得细长,船老大口中的“五里路”仍未见到尽头。秀凤数度疑心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但每每对上吴阿嫂殷切的目光,也只好生生把心中的疑虑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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