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沉着脸道：“他人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秀凤回过头去，不禁惊讶出了声：“潘先生！”
潘先生陡然见到她，亦是瞳孔缩了缩，随即堆起满脸笑纹：“白小姐，许久不见。前些日子你悄悄退了福煦路的公寓，我还当你早回苏州去了。”
“原本是要回去，只是铁路断了……”秀凤含糊回应，眼光却掠过他的肩膀往院内瞟着，“倒是潘先生怎会在这里？”
“替罗老板处理些房产交割的琐事罢了。”潘先生眼珠提溜转着，忽然抚掌笑道，“我正要感谢白小姐，若非沾你的光，我也攀不上这棵大树。”
秀凤身子微微晃了晃，低声道：“这房子——已经卖掉了么？”
潘先生笑道：“不错，接手的是一位法兰西银行家。”他左右看了下，压低声音道，“要不是罗老板卖得急，这种地段的好房子，再多卖个五六千大洋绝对没问题。”
秀凤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笑笑。见她神色有异，潘先生心念一动，拍着大腿连声道：“糟糕！竟是我事先没有想到，难道白小姐也对这宅子青眼有加？”
秀凤感到喉咙一阵苦涩：“潘先生真是说笑了，这样贵价的公馆哪里是我负担得起的？只是先前见到这些生面孔，还以为是……”她顿了一顿，向后退开了两步，“既然是误会，我就不叨扰了。”
不等潘先生再客套几句，秀凤颔首后转身便走，脚步急切得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经此打击，秀凤也没有心思再去码头了，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便往亚尔培路疾驰。偏偏意外接二连三袭来，秀凤刚在公寓楼下站定，就注意到二楼客厅窗户里正亮着灯，而她明明记得出门前亲手关了灯的。路过门房时，秀凤望着阿金虚掩的房门，原想叩门询问可是罗杰提前回来了，迟疑了片刻仍是将手缩了回来。
走廊那头骤然响起了陈师母中气十足的声音：“跟你讲过多少回，炖汤不能放葱，你怎么又放？莫非存心跟我过不去？”陈家厨娘细弱的辩解混在她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里，秀凤原想避开，陈师母却已眼尖瞧见了她：“罗太太！”
秀凤只能回身向她问好，陈师母机关枪似的迸出满腹牢骚：“罗太太你来评评理！现在这些干活的脑子都是用什么做的！三年的麻鸭多金贵，这戆大非趁我不注意往里加一大把葱，炖出的汤糊哒哒的不像个样子……”
话音未落，陈师母突然凑近她脸前，关切地问道：“你脸色看起来有点差，可是不大舒服？”
秀凤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是么？”
陈师母灵机一动，笑嘻嘻地道：“定是你最近营养补充得不够，正好上我家喝老鸭汤补补。方才瞧见你先生拎着公文包进了门，我邀他上我家吃盏茶，就是请不动他。”
秀凤只得道：“你真是太客气了……”
“邻里邻居的何必见外，自从出了林小姐那档子事……”陈师母压低了声音道，“我心里慌得不得了，看谁都觉得可疑，也只有你跟罗先生还像个正经人。”她脚步往屋内退着，嘴里仍不住口地说道，“一定叫他一道来，现在菜场里鸭子着实难买……”
第80章
秀凤心事重重地往楼上走去。打开门后，果然见到罗杰背身站在窗前，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他衬衫领口松了两粒纽扣，大衣和领带早已挂在玄关衣帽架上，显然已归来多时。
罗杰走过来在她脸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秀凤压抑住内心波动，仰起脸问道：“不是说今晚有应酬么？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计划有变。”罗杰简短答了一句，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中药，目光突然犀利起来，“这是什么”
秀凤褪外套的动作顿了顿：“身子不舒服，去看了中医。”
罗杰“噢”了一声：“是哪里不舒服？”声音里带着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秀凤立刻意识到他误会了，连忙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将药包上标签翻出来给他看：“不过是些活血的药物而已。”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秀凤似乎听到他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温声道：“现在好些了么？要不要明天带你去广慈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秀凤婉拒：“何必麻烦？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她话锋一转，“都说马上要停战了，怎么你倒比从前更清闲？”
罗杰笑道：“你这话里有话，倒像是嫌我碍眼了？”
罗杰的呢子大衣又厚又长，在衣帽钩上占据了大半位置，将她的外套挤到了可怜巴巴的角落里。秀凤伸手整理时，眼风扫过他的侧脸：“都怪我不该问——一番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
罗杰舒展着四肢坐进沙发中：“今天碰巧遇上点麻烦，公司提前关门了。”
秀凤闻言顿时僵直了手臂，半晌才道：“什么麻烦？要紧么”
罗杰回得轻描淡写：“要紧是要紧，但也不是一夕半朝的事情。”见他神色间泰然自若，秀凤犹豫了一下，将剩下的问题咽回了肚里，侧过脸道：“没想到你回来的这样早，都没准备做饭。”
罗杰站起走到桌前，将倒扣着的盘子掀开一半：“我今天经过老半斋，买了两个熟菜回来，将就着也能对付一顿。”
秀凤忽然想起陈师母的邀约：“刚才在楼梯口遇到陈师母，她说邀你去她家做客，你却不肯赏脸。”
罗杰微微一笑：“今天我们自己吃，改天再设宴请她吃顿好的。”
秀凤奇道：“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请她吃饭？”
罗杰避而不答，筷子夹了一块雪白鱼片递到她嘴边：“这糟溜鱼片我记得你一向爱吃，先尝尝味道如何？”
秀凤就着他手浅尝了一口：“他家的糟香味倒一向很正，只是近来价格涨得看不懂……”
“白小姐几时操心起这些柴米油盐的俗务来？”罗杰截过话头，眼底漾着笑意，“只要能讨你欢心，就是龙肝凤髓也能为你摘来傍粥。”
秀凤总觉得他今日举止处处透露着古怪，便莫名有些慌张起来，仿佛那双灰眸已经洞穿她的心事。她垂眼望向别处，轻声道：“我去煮些米饭罢。”
罗杰却道：“不急。”他放下筷子，将秀凤两手都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向里呵着热气。
秀凤莫名其妙：“干什么”她挣了一下，却挣不脱，罗杰笑着说：“别动，你手凉。”
秀凤便不挣扎了，任由罗杰将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揉搓着，后来竟将脸颊也贴了上去。他今天早上大概是没有剃须，嘴边冒出了一些短硬的胡茬，扎在她的手背上，激起星星点点的麻痒。
秀凤忍不住颤动了一下，小声说道：“痒。”
罗杰低头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来。秀凤心里暗叫不好，自己才打定主意不再与他亲近，转眼又要败在他的攻势之下了。
但罗杰并没有吻她，而是将她的手捂得热起来了才放下，推她到桌边坐下，说道：“秀凤，你愿意跟我去香港么？”
秀凤惊诧道：“去香港？”见他神色郑重，心头疑云密布，“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罗杰道：“我们可以在那里登记结婚——”
“你说什么？”秀凤不敢置信，猛然站起时撞翻了身下座椅，“哐当”一声在地板上砸出重响。
罗杰四平八稳地将椅子扶起，又按着她颤抖的肩头坐下：“你听我说，上海的生意眼看要成死局，我在香港汇丰却还存着一笔本钱。只要你肯跟我走，我有信心还能东山再起。”
秀凤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可你说过……”
罗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说过什么，但眼下情形不同了。”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难道你不欢喜这样么？”
秀凤茫然无措：这句“情形不同”，究竟藏了多少隐情？是他的船运公司查封在即？还是错把炮火中相拥的温度当作了真心？她凝视着罗杰，这张过去三个月里她亲吻过无数次的面孔，此刻却挂着令人胆寒的笑意，秀凤突然有些恼了——凭什么他出尔反尔，却要她觉得欢喜？她眉心蹙起，冷冷说道：“罗老板要作弄人，也该有个限度！”
罗杰轻笑着握住她手：“天地良心，我此刻字字真心。你要是嫌诚意不足，我单膝跪地再说一遍就是。”他语调平静似水，掌心却灼热得惊人。
秀凤觉得呼吸困难，慌乱着说道：“不！不！你不要说，让我想一想。”
罗杰气定神闲地说道：“好，那你好好想想。”他抱着胳膊坐了下来，灰色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他们在逐渐暗下的暮色中相对而坐，长久地静默无言。秀凤心乱如麻，罗杰却突然表情轻松地吹起了口哨。
秀凤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里那团恨意又在死灰里点着了火——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到，他必定是识破了她准备回苏州的计划，这才用结婚的承诺来稳住她。她若真孤身随他去了香港，届时再想脱离他的掌控，岂非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