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目光如炬,扫过秀凤飞红的眼尾:“看那书呆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秀凤暗忖今日不过是初试锋芒,便顺利收服此人,不禁心情大好,对罗杰的问话也不以为意:“你把我孤零零地晾在一边,还不许我跟别人说两句话?”
罗杰一口饮尽杯中残酒,眯着醉眼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这姓陈的可是在为我打工——你猜明天我要是问他,他敢不敢对我撒谎?”
秀凤脸色一变,待要抗辩几句,又觉得确实瞒不过他,不由得泄了气:“我准备找他代理我的法律事务。”
“哪方面的法律事务?”罗杰微微扬起嘴角,半笑不笑地看着她。
秀凤见他紧逼不放,也不禁有几分着恼,低声道:“你若这样霸道,我看这洋布生意不做也罢。万一哪天惹得罗老板不高兴了,我那小小的丝绸铺子,可承受不住你的雷霆盛怒。”
罗杰见她面露愠色,忽然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笑道:“我大概是喝多了,尽说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 ”
他既主动示弱,秀凤亦不再纠缠于此,两人当下便言归于好。因晚间还要陪同几位洋行高层打桥牌,罗杰唤来司机先送她回华懋饭店。
待吴师傅躬身拉开车门时,罗杰突然伸手替她收拢狐毛领口,指尖掠过她颈侧肌肤时竟透着些灼热。秀凤瞥见他眼中血丝密布,忧心忡忡地道:“今晚可不许再喝酒了.…… ”
听到罗杰笑着说了声“遵命”,秀凤这才转身上车。引擎轰鸣着将罗杰的身影抛进浓重的夜色中,秀凤瞬间收敛了笑意,原先快要溢出眼角眉梢的关切,霎时冻结在那双淬染了寒霜的眼眸中。
数日后,陈文峰果然如约带回了世淮亲笔签字的文书。各项手续俱已齐全,从此程泰祥就彻底斩断了与程家的最后一丝关联,真正归她一人所有。秀凤仔细核对过契约上各项信息,确认无误后心中大喜,绽开了脸上笑靥:“陈大律果真是业界翘楚,劳烦你奔波一趟,当中可遇到过什么阻碍么?”
“蒙程二爷关照,事情办得很顺利,并没有任何阻碍。”陈文峰小心翼翼地答道。自他递过文书后,便一直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似乎唯恐挨着她一寸。
秀凤指尖轻拂过文书上世淮的名字,垂眸问道:“二爷他.…… 就没有问起什么?”
陈文峰只是摇头:“程二爷只确认了笔迹印鉴,此外并没有多问。”
听闻此言,秀凤虽有些怅然,但总算了却一桩心事。陈文峰功不可没,她笑吟吟地便要请他吃饭。那年轻律师却一个劲的推辞,语气生疏,与那日酒会上殷勤的态度大不相同。秀凤猜忖这定是罗杰施展的手段,也不点破,只客套几句便送他出门去了。
第59章
首批洋布码入仓库那天,罗杰便提议去跳舞庆功。这段时日他与秀凤正情意胶着,似乎早将蜜莉抛在了脑后。尽管未再见其人,但秀凤料想这二人不会就此断了联系。如今罗杰又重提百乐门,她虽咬牙答应了下来,心里却想若是遇不上这位汤普森太太便罢。倘若真狭路相逢,这回她定要端正位置,再不许那西洋美人压过她正宫太太的气度。
然而那天晚上,舞厅里只见到两三张熟悉的面孔,都是罗杰的单身汉朋友。碰巧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没带女伴出席,秀凤便成了众人竞相邀约的目标。她先在罗杰带领下跳了一支慢舞,倒踩了他的脚三回,便红着脸说什么也不肯再跳了。坐回场边后,仍有没眼色的向她殷勤伸手,皆被罗杰以四两拨千斤的太极功夫挡了回去。
秀凤瞥见罗杰始终稳坐如山,忍不住嘲笑了他一句:“巴巴地撺掇我来跳舞,自己倒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罗杰微微一笑:“此地饿狼环伺,我这护花人要是擅离职守,恐怕白小姐转瞬就得落入虎狼之口了。”
秀凤以帕掩面,吃吃笑道:“你管这些白面书生叫狼?”
“千万别以貌取人,”罗杰忽然压低了嗓音,“你看那个穿格纹马甲的,那可是青帮二把手的公子。别看他年纪轻轻,手上沾过的血都能把黄浦江染红了。”
秀凤悚然心惊:“当真?”然而见他暗自压抑着促狭的笑意,便知又上了他当,当即捶向他臂膀:“你背后编排朋友,该当何罪?”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忽然人群骚动了起来。秀凤顺着众人的视线向外望去,原来是蜜莉汤普森出现在了门口。她身着一袭水银泻地般的长裙,容光焕发的样子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蜜莉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们,便含笑朝这个方向走来。或许是因为她美得过于耀眼夺目,令人很难将眼光从她身上挪开。直到她挟着一团香风走近身前,秀凤才惊觉旁边那灰色人影竟是陆英明。后者扶了扶眼镜,对着二人不咸不淡地笑着:“唷,这么巧。”
罗杰这一次倒是礼数周全,主动与他握了握手:“难怪蜜莉小姐不屑与我们厮混,原来是得了陆经理这般人物护驾。”
陆英明喉结滚了滚,冷声笑道:“罗老板说得不错,我就是个贴身的长随——蜜莉小姐爱去哪里,我便陪她去哪里。”
蜜莉冷不丁用中文问道:“你们要走了么?”
秀凤听懂了这句话,不等罗杰开口就抢着答道:“我们刚跳了两三支舞,还远未尽兴呢!”
罗杰瞥向她的目光虽带着狐疑,仍顺着话锋点头道:“不错,我们也刚到不久。”
蜜莉脸上浮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真好。”却不明说好在哪里,
只将纤腰往陆英明的方向偏了偏:“走罢,说好今日你陪我练习探戈。”
陆英明道:“罗杰的探戈跳得比我更好……”他这话虽是看着罗杰说的,却用余光将秀凤抿紧嘴唇的动作尽收眼底。
“你当我是什么物件么?推来推去的……”蜜莉娇嗔地撇了撇嘴角,看向罗杰时却又带上了几分狡黠,“罗杰就很会哄人开心,你真该向他讨教讨教这门功夫。”
陆英明不敢再推辞,向秀凤欠了一身,便挽着蜜莉往舞池中央走去。
秀凤望着他二人的背影,忽然莞尔一笑:“这位陆经理,当真是你的冤家。”
“也许很快就得改口了……”此时罗杰已经点起了一根雪茄,徐徐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眼中云淡风轻,“据说前几日有人举报他收受货运公司的贿赂,此刻正接受停职调查呢。”
秀凤的眼风敏锐地扫过他脸上:“是你干的?”
罗杰不置可否地一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秀凤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道:“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不过是些玩火自焚的把戏罢了,”罗杰的语气中尽是不屑一顾,“买通仓管往报关单里夹带私货,整船印度棉纱都被海关扣下检查——耽搁了整整十天船期,都够他典身卖祖的了。”
秀凤想起他前几天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原来就是为了此事,于是轻轻“哦”了一声,转眸望向舞池中央紧贴在一起的那两个身影。
等乐曲终了,罗杰悠然起身,将抽剩的大半截雪茄掷入烟灰缸,抛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大步流星地踏上了舞池的拼花地板。
秀凤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蜜莉银光闪闪的裙裾从陆英明的臂弯转投进罗杰怀抱的那一刻,心头还是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罗杰将蜜莉半揽半抢地拉入怀中时,深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你几时跟这姓陆的厮混到一起了?”
蜜莉仰着脸快活地笑道:“上次会面,密斯白看起来不太喜欢我。我怕得罪了你的新女朋友,因此找了别人陪我,有什么不对吗?”
“这人本该在监狱里吃牢饭,他是怎么脱罪的?”罗杰皱着眉问道,蜜莉却注意到他这次没有纠正“女朋友”这个说法,心里便不大高兴起来:“我怎么知道?彼得说他最近工作有些不顺利,反正也是闲着,就让他充当我一段时间的车夫。”
“他最近常去你家?”罗杰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寒芒。
蜜莉此时也冷下脸来:“你怎么敢质问我的事情?”
罗杰不但不怕她发怒,反而用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些,将灼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耳边:“我不是质问你——我要知道,汤普森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他?”蜜莉讥诮地望着他,“他的那些肮脏勾当,我从来都不感兴趣。”
罗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可眼下他将你推出来了,这个老狐狸——我前几天刚举报了姓陆的受贿,汤普森亲手签批的停职处分,当着我的面承诺会将此人转交监察院审理。现在他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眼前,还跟你出双入对,我看在眼里怎么能不担心?”
蜜莉轻笑一声:“你当我是什么糊涂虫,会受彼得的摆布?”
“没有人比妻子更了解自己的丈夫。”罗杰微微扬起嘴角,“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听从他的安排,跟姓陆的在一起?难道是想看我为你嫉妒到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