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闻言倏地僵住，直到陆英明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低声向罗杰问道：“他怎么知道你买了五号马？”
罗杰却不以为意：“此人是个十足小人，阴险招数层出不穷，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秀凤追问道：“你与他有仇么？”
“这般刨根问底，可是对我分外上了心？”罗杰眼眸一转，又带上了耐人寻味的笑意。
秀凤恼道：“你既然不肯说，那就算了……”
罗杰笑道：“我说我说，惹恼了白小姐，可叫我吃不了兜着走……”他嘴上虽然告饶，心里盘算了一下之后，仍是只拣几句关键的话来讲。
原来这姓陆的原是他在洋行时期的副手，恃才傲物不服管束，在自己离开洋行后便接手了他原来的职务，听闻倒也干得有声有色。只是此人心胸狭隘，只因往日共事时有些恩怨，他便耿耿于怀、伺机报复，总要在暗地里使些绊子，到底是不足为信。
正说话间，忽然满场欢呼雷动，原来七匹赛马与骑师已在起跑线前就位。由于今日是圣诞专场，场中先站定了数十人的管弦乐队，演奏起数曲西洋音乐来。待得乐队撤出场地，比赛方才正式开始。
一声枪响后，七匹马如离弦之箭冲上赛道。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秀凤不自觉攥紧了手帕，掌心微微有些出汗。罗杰斜睨了她一眼，笑道：“你看，我就说很刺激吧……”
秀凤已顾不上与他斗嘴，举着望远镜一路追随五号“胭脂泪”的身影。这是一匹通体枣红的纯血马，体型矫健，姿态优雅，一出场便稳居前三，两圈过后更是直接跃升头名。随着距离增加，逐渐拉开身后群马一丈有余，赤色鬃毛愈发飘逸，在风中如流火般闪耀夺目。
秀凤兴奋异常，先前罗杰写下的“贰佰元”犹如在她心头疯狂起
舞，片刻之后就会变成一千块白花花的银洋落入袋中，这样如同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买卖，难怪会引得千万人为之疯狂。
眼看来到了最后一圈，“胭脂泪”即将疾驰而过最后一个弯道，秀凤不由自主地随着沸腾的人群一同站了起来。就在无数人欢呼胜利的前一刻，“胭脂泪”过弯时前蹄忽然外翻，伴随着一声凄厉长鸣，那具完美的身躯重重地摔倒在地！
在一片惊呼声中，座上骑师犹如断线风筝般砸向了前排观众席——他的头颈挂上围栏，折成了诡异的角度。
秀凤浑身颤抖，惊恐地闭上了眼睛。罗杰霍然站起，将她肩头扳向自己，不让她去看沿着栏杆淌了一地的鲜血。他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别怕！”语调轻柔，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亲眼见证了这场残阳下的惨剧，秀凤如同受了惊的雀儿，顾不得后续还有什么安排，要求立时送她回去。罗杰自然全依着她，吩咐司机调转车头往华懋饭店驶去。
路过南京路时暮色渐浓，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霓虹招牌逐一亮起，赤橙红绿的光斑透过车窗玻璃，在车内聚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星河。
秀凤默默蜷在车厢一角，也不回应罗杰是否要用晚餐的问询，在沉寂到几乎结冰的空气中，她望向窗外的脸色显得分外惨淡。
下车时罗杰并未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叮嘱她好生歇息，肚子饿时也可打电话送餐到房间里来。秀凤疲倦地点点头，在寒风里裹紧了大衣便往里走去。
罗杰倚着车门立在原地，一直目送她的旗袍下摆消失在转门之后，浑然不觉指尖雪茄早已熄灭，烟灰簌簌落满了他的雕花牛津鞋面。
秀凤推开房门时，带着永安公司烫金标识的礼盒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客厅茶几上——却不止一个，而是有两个。
她疑惑地掀开第一个，清冽的茉莉香气瞬间沁透肺腑，绢布衬底上叠放着她今早换下的旧旗袍，此时已熨烫得平平整整，宛若新装。
而当第二个盒盖内的事物映入眼帘时，秀凤陡然屏住了呼吸，一阵交杂着惊喜和窒息的眩晕袭来——浓烈如孔雀翎的墨绿色刹那间奔涌而出，细腻的丝绒面料正在指尖下流淌出粼粼波光，正是她今日看中却没有购买的那套洋装。
第51章
此后两天罗杰都忙于公务无暇分身，秀凤便趁空去了一趟钱庄，将首张二百五十元的汇票兑了现。银元和法币各占半数，仔细锁进房间保险箱时，她心中已有了盘算，只等罗杰下次来访，就用这笔钱赔付赌马输掉的那二百元。
由于自己是孤身来沪，携带的衣物着实有限，如今既有现银在手，秀凤决意先添置几件必需品，便雇了黄包车直奔南京路上的先施公司而去。
推开百货公司的雕花铜门，水晶吊灯和鎏金立柱共同构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幻世界。女装部的玻璃橱窗内，绫罗绸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售货小姐个个身段婀娜，舌灿莲花，哄得她稀里糊涂买下三套衣裙、两双皮鞋和四双丝袜，一结账竟支出了九十八元，秀凤签字时指节都绷紧了几分。
一番挥霍之后，即便只是故作姿态，剩余的钱也已凑不足还债的数字。秀凤只得自我安慰，赌马其事，说到底也是罗杰擅做主张，这笔烂账记在他自己头上倒也不算冤枉。
直到第三日上，罗杰才来邀她外出散步。秀凤不懂数九寒冬去室外挨冻的浪漫之处，更为埋没在厚重貂绒大衣之下的新衣而惋惜——一番精心装扮却成了明珠暗投，对这场约会便有些兴致缺缺。
汽车停在了十六铺码头附近，秀凤跟在罗杰身后下了车，见他径直往渡轮售票处方向去，心中颇觉惊异，踩着新买的牛皮小高跟鞋，紧赶几步追上了他：“我们要过江？”
罗杰压了压软呢帽檐，脸上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不过江，带你看个西洋景而已。”
知他存心卖关子，秀凤也不再问，见他一身西装革履钻进短衫劳工的队伍，又颇为吃力地挤了出来。秀凤接过船票，不禁哑然失笑：“罗老板先请吃柴爿馄饨，再邀乘黄浦江渡轮，难道是要带我体察上海滩的民生风情？”
罗杰也笑了笑：“世人都说上海是十里洋场，可在我眼里，这些市井烟火才是最真实的上海。不知白小姐可愿意赏脸陪我这一次？”
秀凤自然不好拒绝，紧了紧大衣领子便跟他上了船。罗杰倒也没真的打算让她跟扛大包的苦力挤在一处，刚登船便另付了五角茶水钱。船上的茶室一向少有人光顾，穿着蓝制服的侍者显得分外热情，挑起油腻的蓝布帘子，将他们引至靠近窗户的双人雅座。
桌上早已摆好两只装着茶叶的玻璃杯，罗杰拎过藤壳热水瓶晃了晃，热腾腾的开水涌进杯里，旋即激发出一阵劣等炒青的苦涩香气。
汽笛长鸣声中，渡轮缓缓推离江岸。秀凤端起茶杯暖手，氤氲的热气在两人间弥散开来。她小口啜饮着茶水，听罗杰隔着窗为她一一指点——十四岁扛过麻包的货栈仓库，十六岁负笈英伦的客运码头，二十二岁重回沪上时仰望过的洋行大楼……
秀凤垂眸望着杯中浮沉不定的茶叶，心头忽的生出些异样涟漪来——他这样急切地把自己的过去剖白给她看，倒像是郑重其事地要同她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见她许久未发一言，罗杰忽然停住话头，微笑道：“都是我自说自话，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我么？”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秀凤偏过头想了想，摇头说道：“你见过我家里的情形，就是普通乡下人家，没什么值得说的。”
罗杰却紧追不舍：“那这几年呢？总发生过些什么罢。”
秀凤握着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这几年？”她突然有些茫然无措起来，嫁入程家不过短短四个春秋，倒像把这辈子都过尽了。所有爱怨嗔痴都已结成了心上的疤——既已成痂，就再不想揭开旧伤口了。
“全都不值一提……”她的声音听来透着些空乏，罗杰看着她，眼底的怜惜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忽然笑问：“你猜我为什么选在今天邀你坐船？”
秀凤浑然不觉今天这个日子有甚特殊之处，摇头表示不知。罗杰发出了一声低笑：“我猜你多半忘记了，不然怎么肯跟我上船。你再想想，三年前我们也同乘过一回船……”
那次唇齿交缠的亲密回忆忽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秀凤登时羞红了脸，胸膛下噗噗狂跳起来——她竟将这件往事抛在了脑后。说来也蹊跷，当年明明对他恨之入骨，数年都化解不开的怨恨却在抵达上海后烟消云散了，仿佛面前站着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我现在下船去，还来得及么”秀凤微扬下颌，眼中并无怒意。
罗杰自然省得，亦好声好气地回复：“那回我得罪了你，今天这趟行程，就当我向你赔罪罢。”
秀凤想说些什么，却瞥见茶室侍者似乎正望向这里——或许是罗杰支付茶资时过于慷慨，此人始终保持在他们一丈之内，每隔一阵便拎着滚烫的铜吊，小跑过来往热水瓶里续满开水。秀凤疑心他们的对话全被他听在了耳里，便站起身道：“这里闷得慌，不如去甲板上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