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一日是民国二十四年的初春,在吴江沈宅的三进院内,沈夫人陡然从梦中惊醒,发现屋内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原来她这场午睡竟从未时一直睡到了酉时。不见身边伺候的人,她便嘶哑着嗓子唤了起来:“阿兰!阿英!”然而连着唤了好几声,却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旋,始终不见有人应答。
沈夫人啐出喉间浓痰:“这些丫头,都死到哪里去了?”她从床上爬下来,摸到床头放着一盒洋火,便哆哆嗦嗦地将煤油灯点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光,沈夫人自己换好了衣服,一手举着灯,一手摸着发霉的墙壁,往前面的客堂走来。想到之前已欠了两三个月的工钱没付,沈夫人忖度丫头们多半是趁自己睡着偷跑掉了,却仍是不死心,一路嚷着她们的名字,仿佛多唤一声,空落落的庭院便能生出些活气。
隔了老远,她发现客堂里是竟点着灯的,不禁在心底暗骂那几个贱婢,跑路前还要糟蹋她的灯油。然而等她蹒跚着走进来后,却发现屋里已经站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修长身影,背对着她仰起了头,正在凝视堂前匾额上“孝悌传家”四个大字。
沈夫人眯了眯眼睛,嘶哑着嗓子问道:“你是——世杰?”
罗杰发出了一声轻笑,却没有回头看她:“太太倒还记得这个名字。”
沈夫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惶恐:“你来这里做什么?”
罗杰淡淡道:“这宅子上个月就已经卖给姓王的了,买家说你死活不肯搬走,为此欠着我的一万银洋也没付。我特地从上海赶过来,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沈夫人枯槁般的面颊因愤怒而现出了血色,她气咻咻地道:“天杀的小赤佬,休想我离开这里——休想!”
罗杰道:“这也由不得你。”他转身往一张黄杨木圈椅中坐了下来,这张椅子很有些老旧了,因此在他坐下的时刻,发出了一声惨淡的吱呀声。
罗杰擦燃火柴点燃雪茄,客堂间昏暗的灯光映得他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该分的家产,三年前就已经分完了。你当日既领了钱画了押,就早该从这宅子里自觉搬出去,是我容你到了今日。你如果还要得寸进尺,我的耐心可就到头了。”
沈夫人怒道:“我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嫡妻!你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罗杰道:“太太真是抬举我了,我这混了洋人血的野种,哪里懂得你们嫡庶的规矩?”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沈夫人:“你当年将我母子逐出门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的下场?”
沈夫人哼了一声:“你娘那不清不白的出身,我怎么可能容她进门?”她的目光恶狠狠地盯上了罗杰,“我要是知道有今天的局面,那日就该将你这个小杂种淹死在荷花池里!”
罗杰微微一笑道:“要当着沈元良的面溺死他的亲儿子?只可惜你的心还不够狠。”
他站起身来,意大利漆皮鞋在青砖上碾出冷酷的声响,“沈家旧桑园旁边还有三间草房供你栖身,那离沈元良的坟头不到一里地,正适合你每日去为他哭坟。”
沈夫人的脸在灯下晃出惨白的光晕,她咬着牙恨恨道:“我不走!我说什么也不走!死也要死在这间屋子里!”
罗杰保持着笑意:“你要这么说——我也不介意为你收一回尸。”
沈夫人感到背后寒毛竖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杰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太这样大的年纪,身边也没有个伺候的人。这屋子里这么多门槛,
又这么昏暗,走在路上摔个头破血流也是寻常。你猜你要是摔死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沈夫人后退了两步,一阵惊骇涌上心头:“你要杀人?”
罗杰懒懒地抬起眼皮:“太太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犯不着为你脏了我的手——但有的是人愿意干这种买卖,黑市上不过三五十块钱,就能买一条人命。”
沈夫人内心深处本能地相信了他的话——这个人眉梢带煞,看着就像个杀人犯!一阵寒意沿着脊背蹿升了上来,但她仍不愿轻易屈服。沈元良留下的大部分遗产都被这个无赖骗走了,剩余的再给几个姨太太一瓜分,就更少得可怜了。若他一定逐她出门,就非得让他大大出一回血!
因此,她摊开手掌,冷淡地说道:“给我钱——我才会走!”
罗杰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掌如鸡爪似的皮包着骨,不禁笑出了声:“你还想要钱?”
沈夫人虽心中早已怯了,却仍是固执地晃动着她的手爪子:“我已是半截身子进了棺材的人,要是没有钱,落到外面横竖也就是个死字,倒不如烂在这宅子里。”
罗杰冷笑道:“太太还骂我是无赖,我看你的无赖手段,比我可高明得多了。”他将手伸进西装内袋,从皮夹里摸出了厚厚一沓钞票,估摸着得有几千块。
沈夫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却见罗杰不紧不慢地捻出三张扔在了桌上,又将剩下的都放回了皮夹里。沈太太脸色一变,怒骂道:“臭瘪三,你以为打发叫花子啊?”
罗杰却不动声色地猛吸了一口雪茄,火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几点火星先是爆燃了起来,然后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他从容地换手捏住雪茄烟嘴,无情地将烟头按上了摊开的钞票。
沈夫人惊叫一声扑过来将他推开,顾不得烫手,直接用掌心拍灭了钞票上蔓延开的火星,口里依旧叫骂不停:“你这个狗杂种!不得好死的臭瘪三!”
罗杰踏上一步,目光冷冽地俯瞰着她:“这里一共三百块,你再骂一句,我就将它们全烧了——等烧完了钞票,这烟头就该烫到你身上了。”
听到罗杰直接发出阴森森的威胁,沈夫人心下凛然,终于不敢再骂下去了。她默默地看向桌上已经被烧掉了一角的纸钞,心里很是肉痛,却又做不出第一时间将钱揣进怀里的举动。
罗杰掸了掸袖口,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太太记得把钱收好了,再去雇一辆马车帮你把东西搬走。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看到这屋子里还有人,或者还有你的东西,我可就不会再留情面了。”
第35章
秀凤原以为这个冬天自己肯定要守寡了,世惠却意外地捱过了年关,又半死不活地撑过了清明和端午。他蜷缩在锦被之下的身形日渐佝偻,偏生腔子里那口气始终如游丝般盘桓不去。他的存在就像卡在秀凤喉间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生地将血腥味伴着眼泪一起吞进肚里。
世淮信守诺言,在参军前将令娴送去了北平的娘家。他这一走,不仅夺走了秀凤仅存的一点慰藉,似乎同时抽去了程夫人的主心骨。老太太从此失了雷厉风行的作风,将家里大半事务都交给了秀凤,由周景安协同处理。然而她又本着大权不可旁落的心理,每晚都要听秀凤报过一遍账后,才肯安然睡去。
如此一来,秀凤肩上的负担反而更重了,除了管理账目,还要应付老夫人的盘查。即便回到房里,世惠彻夜的咳嗽也让她寝食难安。累月的辛劳下,眼下熬出了两块青灰的颜色。
这天秀凤刚回到东苑,还没来得及用晚饭,菱枝便来传话说大少爷有请。秀凤问道:“他叫我做什么”
菱枝轻声道:“大少爷已经昏睡了好几天了。今天难得清醒些,便一直唤着少奶奶的名字,问他要什么却不肯说。”秀凤无奈,解下外袍就往世惠房里走去。
因世惠近来畏光,他的屋子里是不开电灯的,只留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在摇曳不定的微光下,秀凤看到仰面躺着的世惠,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欣喜的神色。
世惠用眼神示意秀凤走到床边来,秀凤却不敢靠近。他最近的模样愈发可怖了,垂死之相早已掩盖不住。要说秀凤刚进门那阵子,还能从他脸上看到几分未病时的清隽,现下就只剩下一具看了就让人害怕的人皮骷髅。在这张脸上眼不是眼,嘴不像嘴,不过是一个个出气的窟窿罢了。
世惠见秀凤踟蹰不前,心中也明白过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床顶雕花,胸膛里发出了一声带着蜂鸣的哀叹。
秀凤终究是不忍,缓步走到他床前,低声道:“你叫我做什么?”
世惠振作了下精神,哑着嗓子说道:“好几日没见到你了。你坐近些……跟我说说话。”
秀凤挨着床沿落座,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世惠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竟透出几分许久未见的清明,秀凤心里一阵慌乱,只恐他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然而世惠刚一开口,便令她眉头蹙了起来:“秀凤,趁我现在还能说话,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婚?”
秀凤甚至都不愿接他的话茬,只说道:“你又说胡话了。”
世惠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以后,怕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秀凤霍然起身:“你还要这样说的话,我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