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25)

  要不是听到了婆子的高声通传,秀凤竟未发觉程夫人正从东苑的垂花门下走进来。她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迎上前去给婆婆行了个礼。

  程夫人的眼光像带着寒芒的刀刃一样刮过脸上,还未等她开口,秀凤便不自觉地红了脸。程夫人缓缓问道:“已经开春了,世惠怎么还咳得这样厉害?”

  这些日子以来,秀凤甚至未曾留意世惠的咳疾是愈发严重还是有所缓解,此刻也只能随意找个借口搪塞:“或许是前几日受了寒凉,还未完全好起来。”

  程夫人又问:“他这样咳个不停,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着?”

  秀凤这下无可推脱,只能低声道:“娘,我知道错了,我这就进去。”

  程夫人却喝住了她:“等一下!”待秀凤依言驻足,她淡淡地说道:“把你这身孝服换掉了再进去。”

  秀凤一怔:“为什么?”

  程夫人道:“你既然已为人妇,为父母披麻戴孝也该有个限度。先前我念你一片孝心才没说什么,但世惠身上带着病,你天天一身素白在他跟前转悠,岂非对他的康复大为不利?况且程泰祥的账目还指着你去管理,你要是穿着这身丧服到铺子里去,让往来客人见到了,恐怕也要心生忌讳。”

  秀凤抿紧了唇:“可我爹过世还不到百日……”

  程夫人口气中却是毫不通融:“你既有孝心,又何必在意是百日还是三年?自古出嫁从夫,眼下最最要紧的就是世惠的身体,其余事情皆可从权。”

  程夫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原本站在一旁婆子立时会意,走上前来对着秀凤笑道:“大少奶奶,老奴伺候你回屋换衣服。”

  见她们不容分说便要来拉扯自己,秀凤只觉得一阵羞愤,泪水不自禁地簌簌滚落下来。

  程夫人却不为所动,只吩咐了一句:“你们好生侍候少奶奶,务必看着她将衣服换过了。”便拂袖往世惠屋内去了。

  自从被迫除去孝服后,秀凤便一直郁郁寡欢。世惠见她容颜清减不少,拖着病体替她去程夫人那里说了一回情,岂料母亲在这件事上绝不肯让步,世惠也只得悻悻而归。而秀凤对此毫不知情,心里还有些埋怨世惠性子软弱,不肯为她讲话,对他愈加疏远起来。

  这天秀凤刚从外面回来,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回头看时,见令娴快步追了上来——她顶着一头新烫的短卷发,衬得一张脸如满月般丰润:“大嫂又去观前街铺子了么”

  秀凤点点头:“你今天回来得这样早。”她平日很少在白天见到令娴,听说她在东吴大学的教务办公室有份工作,每天一早就出了门,总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到家。

  令娴笑道:“下午学生放半天假,我在办公室横竖也是闲坐发呆,不如早点回来。”

  秀凤轻轻嗯了一声,便不知再说什么好。两人默默并肩走了一段路,令娴突然扑哧笑出声来,秀凤不解道:“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么?”

  令娴含笑道:“说起来我们是一家人,可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快半年了,彼此之间还是那么生分,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因而觉得有些滑稽。”

  秀凤也笑了:“谁叫我们见面的时候总在娘的跟前,大家都不敢多说话,自然也熟悉不起来。”

  令娴忽然凑近半步,小声问道:“大嫂,你今年几岁了?”

  秀凤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答了。令娴她说出年龄,不由笑道:“我一直大嫂大嫂的叫着,没想到你比我还小一岁。不如往后我们各自叫名字吧,省得都跟戏文里的人物似的端着架子。”

  没等秀凤答允下来,令娴已热络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我们从未促膝长谈过,趁今天时候还早,世淮也还没回来,你去我屋里坐坐吧。”

  秀凤有些犹豫:“可快到世惠吃药的时辰了……”

  令娴道:“大哥跟前又不缺伺候的人,你平日待他已经够尽心尽力的了,不差这一会儿工夫。咱们妯娌之间偶尔闲聊几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哥必然不会见怪。”秀凤拗不过她,最终还是跟着去了。

  世淮婚后,程夫人因自己早就搬去了西苑,原打算将正院五间房拨给他和令娴居住,但世淮坚辞不受,因此仍是住在之前的三间东厢房内。

  令娴推门进来,便先将外面的丝绒大衣脱了,露出短袖素缎旗袍底下两条莹白的手臂。秀凤见她一身打扮非常时髦,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小声说道:“你这模样,倒像是《良友》画报里的电影明星。”

  令娴笑道:“我看你才像仇英画里的工笔美人呢。”边说边踢掉了脚上穿的牛皮高跟鞋,换上居家的丝绸绣鞋,走过来坐在了秀凤身边。

  第32章

  挂着蕾丝窗帘的雕花木窗前,令娴慵懒地斜坐在榻上,脚上松松地勾着一双粉色鱼戏莲纹的绣鞋,与秀凤正襟危坐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燕儿奉上一壶嘟嘟冒着热气的咖啡便退了出去,令娴的声音躲在这氤氲雾气后面,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世淮预备下周就递交辞呈,陪我去一趟北平……”

  秀凤心头一凛,脱口道:“什么?”

  令娴拿手指在桌上划着圈,小声说道:“他那个人啊,表面看着是个温吞吞的

  老好人,其实骨子里倔强得很。他自己打定的主意,旁人说什么都没用。秀凤,你说娘知道了他辞职的消息,会不会大发雷霆?”

  秀凤道:“二弟辞职,难道不是为了回来掌管家里的生意么?”

  令娴轻轻地笑了:“他若真肯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娘生气了。”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他在学校的时候,便有这样或那样救国的志向,一会儿想投身戏剧,一会儿又想从事新闻,总没个定数。唯独一件事是笃定的,就是绝不回家从商。这回他是为了说服母亲允准我们的婚事,才勉强回到苏州来的,于他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但我心里知道,迟早有一天,他跟娘会再有一场冲突。”

  秀凤忍不住问道:“你说别的打算——是他准备去北平做事?”

  令娴的眼神中有些躲闪:“如果是这样,你觉得娘会不会大为光火?”

  秀凤想起自己每日往返于账房和药房之间的辛劳,不禁冷笑一声:“娘便是再动肝火,但对儿子的态度终究跟对媳妇不同,就算嘴上骂得再凶,也不会真的拿他怎样。”

  令娴也笑了起来:“可不是这样?到底人家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当初他跟我求婚的时候,我便十分犹豫,就是听说了他的家庭非常守旧。我是个懒懒散散惯了的人,唯恐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束缚。这些日子以来,我去娘那里侍奉的次数也少,想来娘对我很是不满。有你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儿在旁边,更衬得我像个不知礼数的乡下野丫头。”她边说边拉过了秀凤的手,赞道:“看你连这双手也生得细嫩纤巧,哪里瞧得出来是惯常拨弄算盘珠子的。”

  秀凤心中甚不是滋味,缓缓抽回手,脸上却仍是挂着微笑:“你这话说得不错,拨算盘的手就该生得修长有力。而我的手太小,原本是不适合的。只可惜我爹爹早先没有儿子,也只好把我当作半个账房使唤,而我妈妈又是穷秀才家的小姐,虽也曾教我念书识字,但读来读去不过是几篇《女戒》《内训》,连针黹女工上的功夫也非常粗浅。到头来就剩下勉强识几个数,会拨几下算盘这点微末的实用技艺了。”

  令娴觉察出她话中带刺,笑道:“是我唐突了,我并没有女子不该筹谋计算的意思。”她见秀凤神色间有些不自在,便转了话题:“我那书柜里有好些电影画报,都是搬家的时候从上海的公寓带过来的。你要是看得上尽管挑些去,省得摆在这里喂了蠹虫。”

  秀凤闻言不禁有些心动,便起身向她所指的书架走去。果然见一整排都放满了各式书刊,除了《良友》《电声》之外,还有好些外文刊物。秀凤看得欢喜,便忘记了之前的不快,边翻阅边笑道:“你们这样的文化人,倒舍得把书本杂志堆着积灰?”

  令娴微笑道:“这些书原本是我二姊的。她平日最爱买杂志,但买回来总是稍翻几页就丢开了,都是我跟在她后面拾掇。后来我要跟着世淮来苏州,想想若是丢在老房子里也可惜,就一股脑全打包带来了。”

  秀凤问道:“听说令尊要卖了霞飞路的房子?”

  令娴道:“上个月便委托律师卖掉了。我爸爸已决定定居北平,留着上海的房子也没什么用,徒添许多花销。不过卖掉的钱也没落进袋里,转手就叫他捐给了东北救亡总会,可把我妈妈气了个半死。”说着不禁格格笑了起来。

  秀凤暗想霞飞路的公寓必然价格不菲,这样一大笔钱竟然说捐便捐了出去,果然是富贵人家的随性之举,只得陪着讪笑了几声。

  她拣选了两本月份较新些的《良友》后,视线忽然落到书架二层中间夹着的一本《巴黎茶花女遗事》,便从中抽了出来,有些羞涩地问道:“这本书,也可以借我看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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