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走上两步道:“世惠,我妈妈看你来了。”
世惠抬眼见了玉芬,急着撑起肘弯要行叩拜之礼,却在仓促之下牵出连串的剧烈咳声。秀凤连忙上前按住了他,轻声道:“你刚喝完药只管坐着罢,不必行那些虚礼。”
世惠艰难撑起病体微微欠身,声音中满怀歉意:“岳母大人见谅,小婿初次拜见竟失礼至此,实在是惭愧。”
玉芬见他支离破碎的病态,心头好似坠了一块大石,脸上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姑爷见外了,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世惠命芳儿拿了椅子请亲家太太坐下,自己又问起玉芬几时到的,路上是否顺利。问罢含笑道:“下个月初就是我二弟成婚的日子,岳母大人如果得空,可否耽搁几日,与二小姐一同留下喝个喜酒。”
玉芬听着自己的声音似乎有几分干哑:“实在是可惜了,我们明天就得赶回去。”
世惠也连道可惜,转头向秀凤问道:“岳母已见过我娘了么”
秀凤道:“见过了,娘留了她们今晚在园子里住。”
世惠道:“那就好。”掩着嘴又是一阵闷咳,瘦弱的胸骨间嗡嗡作响,仿佛自鸣钟发出的报响。
玉芬想起媒婆信誓旦旦“程家大少只是体弱”的保证,一颗心被揪得紧紧的,竟不敢在这房里多待:“姑爷既然身子不适,还是好生歇着吧,我跟阿凤到外面去说话。”
她边说边不自觉地后退,脚后跟突然绊在门槛上,险些踉跄跌倒。秀凤急忙跑上来扶住了母亲,玉芬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臂,却不敢对视那双盛满怨怼的眼睛。
这晚宴请玉芬的席上,秀凤照例站在程夫人身旁侍奉。玉芬还不曾开口,秀月已经看不下去,撂下筷子,大声问道:“程夫人,我阿姐怎么不坐?”
程夫人微笑道:“二小姐有所不知,我平日虽疼你姐姐,
但她是程家长媳。按规矩,有外客在时,媳妇就是不得落座的。”
秀月语带讥讽:“我倒不晓得民国政府还有这样的规矩。就算如此,我跟妈妈都是姐姐的娘家人,算哪门子的外客?夫人还是让她坐下吧。”
程夫人没有搭腔,秀凤却连连向秀月使眼色,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秀月只得忍气不言,面上却仍是气鼓鼓的。
秀凤虽然制止了妹妹为自己仗义执言,但心底却颇感欣慰。这时,她耳中刮到玉芬正在向程夫人询问世淮的婚期,程夫人道:“不错,正是下个月初五。”
玉芬笑道:“夫人一年之内连娶两房儿媳,真是好福气啊。今天怎么没见到二少爷?”
程夫人轻哼一声,不屑地道:“他辞呈已交了半个月了,却要一直忙到月底才能回来,我瞧多半也是托词罢了。他在外面上了几年学,自诩思想进步,再瞧不上我们这些老古董了。”
玉芬笑道:“年轻人图个新鲜劲儿罢了,夫人何必挂怀?你瞧我家里这个小的,都没有上过一天学,一样口口声声不是要打倒封建,就是要搞什么妇女解放。我成日里听她说起这些,只当作解闷的笑话儿听,倒比说书先生的段子更新鲜些。”
秀月心中不悦,正要开口辩驳,但玉芬已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背。她脸上虽笑容可亲,但望着自己的眼神却透露出几分少见的严厉。秀月到底不敢当众拂了母亲的面子,只好将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程夫人也笑了起来:“亲家母这话正合我心。我一向看重秀凤,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孩子样貌周正尚在其次,更难得的是进退有度、行事得体,又是个明白事理的,实在是掌家媳妇的不二人选。莫说世惠比不上她,就连我那上过大学的小儿子,恐怕也要逊上三分。我如今只盼着祖宗庇佑,让秀凤早日为程家诞下嫡长孙,那才是家宅兴旺的头等美事。”
话音方落,两人四道目光齐齐落在秀凤身上,看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玉芬察言观色,一通奉承之下,程夫人颇为高兴,难得多喝了几杯,等到发觉时已经不胜酒力。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对玉芬道:“今日与亲家母投缘,一时贪杯了。老身想来不善饮酒,这会儿已经头晕脑胀,恐有失礼之处。还请亲家母和二小姐自便,容我早去躺下歇息。”
玉芬忙起身相扶:“客随主便,夫人千万别放在心上。”
见程夫人在众人搀扶之下走远了,玉芬连忙过来拉秀凤坐下吃饭,她却面带愠怒,低声道:“我不饿!”
玉芬好言劝她保重身体,多少对付几口,秀凤却冷冷道:“反正我是不可能生出程家长孙来的,妈妈倒不必如此挂怀我的身子。”
玉芬大惊失色,竟顾不得秀月也在场,抓住秀凤连连追问为什么。
秀凤拨开她的手,轻蔑一笑:“妈妈今天亲眼见过你女婿的样子了,还要问我为什么”见玉芬面色尴尬,索性将话挑明:“别说我,他屋里那个菱枝姑娘,伺候他已有五年了,至今未见有孕。难道婆母不明白是为什么不过都是些拿捏人的鬼话罢了。”
玉芬见程家仆佣就垂手站在门口,连忙提声喝止了秀凤:“阿凤,别说了!”
秀凤忽然嗤笑出声:“你不用怕他们听见,这些人全都鬼精着呢!他们什么不嚼舌……你都不晓得他们背后怎么编排我……”说话间眼泪又落了下来。
玉芬也跟着红了眼眶,她轻声道:“程家是知书达理的人家,就算将来真的无儿女傍身,至少……至少还可保你一世富贵无虞啊。”
秀凤却没有这般笃定:“真是这样么那我们走着瞧吧!”
第24章
尽管程夫人屡次郑重表达了不满,世淮仍是直到结婚前最后一刻才赶回了苏州。面对母亲的埋怨,他笑着辩解道:“娘,你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跟令娴上周就在上海领了政府签批的婚书……”
程夫人怒喝道:“休得胡说!没有拜过天地父母,谁来认你的婚书!”
世淮连忙低头认错,因为大喜的日子已迫在眉睫,程夫人也顾不上追究他的擅专之举,只是催他去早做准备。程府阖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廊下琉璃灯盏亮了一整晚,只等第二天婚礼的到来。
这场婚礼中西合璧的程度更甚从前。新娘是穿着西式婚纱,乘坐黑色敞篷福特轿车抵达程府正门的。车门开启的刹那,首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珍珠白蕾丝手套,紧接着,顾家三小姐身着一袭塔夫绸白缎礼裙,在众人瞩目中袅袅婷婷地走了下来。
秀凤努力向前凑着,踮着脚只为看清新娘的样貌。令娴生得一张满月般温润的圆脸,虽无惊艳的姿色,偏一副笑眼盈盈如画,连带着整张脸都神采飞扬了起来,一望便知是今日这场重头戏的主角。
尽管新娘出场时摩登味十足,但入了程府的大门后,仍旧要依着旧俗跨火盆、敬天地。世淮今天也穿了一身象牙白西装,显得与令娴十分相配。两人并肩而立,先后向天地牌位和程夫人叩头,接着又行了夫妻对拜礼。
这次来观礼的宾客中,除了两家的亲朋好友,还有不少世淮与令娴的同学,都是年纪相仿的青年人,气氛上便格外热闹些。行礼过程中,不知是谁躲在人群中起哄,高喊了一声:“亲一个!”,惊得程夫人脸色陡变,险些从她的大红酸枝太师椅上跌下来。
秀凤见此情形,同堂下众人一齐笑弯了腰。她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不感到伤心,仿佛眼前这对璧人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即便是最凉薄的看客也生不出一丝妒忌。
婚宴上,秀凤作为长媳负责招待程家的女眷们。二房三房的夫人小姐们又是济济一堂,秀凤既要与她们一一周旋,又要时时关注世惠的身体状况,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见鹤龄和雁龄都换上了新做的锦缎旗袍,便开口称赞了几句。珮萱笑道:“要不是少奶奶推荐的湖锦花色别致,哪能衬出两个丫头的水灵劲儿?”
秀凤微笑道:“衣料只能锦上添花,还是两位妹妹底子好。”
毓茹带着酸意说道:“我瞧二嫂最近往丝绸铺跑得勤快,恐怕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添了新衣了吧?”
珮萱笑道:“观前街一带原本就是我惯常消遣的去处,平日里喝茶看戏,哪里绕得开?但大少奶奶可不像我,人家这头刚出程府的大门,那头就钻进了程泰祥的柜台,一门心思全扑在了生意上。我是个闲散之人,实在看不惯她这样贤惠勤勉,这才非要拉着她与我同乐。别看少奶奶年纪轻,心志倒是坚定,左请右请才赏脸两回——”
秀凤替她斟满了茶盏,含笑道:“婶娘真是取笑我了,我就是个最无趣的人,即便去了也只会傻傻坐着,反倒坏了你们的兴致。”
珮萱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或许是我们年纪大了,与你们年轻姑娘玩不拢。以后还是让鹤龄和雁龄多带你在城里转转,她们两个与你年岁相差不多,总归说话更投机些。”
鹤龄小声嘟囔道:“你又不给钱,叫我们带她玩什么……”被母亲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