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山高_风南枝【完结】(38)

  顾临继续道:“我祖父致仕前是国子监祭酒,他哪里看得我做这些事。他觉得族中子弟虽多,却属我资质最好,可不用在正途,所以日日亲自督促我读书。直到我十七岁乡试夺魁,他才放过我,大概也是觉得我入仕过早,没让我参加第二年的春闱,反而答应让我跟着三叔出去游历一番。”

  说到这里顾临又顿了顿,好像想起来一些沉重的事情,一时不知怎么措辞。

  周梨也陷在回忆里,就是那时,她陪母亲回蜀中省亲,去姨母家拜访,她姨母便是顾临的三婶。她看到了他写的字,听闻了他做的事,却没有见到他这个人。

  顾临又咳嗽了一阵才道:“出来那一年,我才知道自己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见到了陕西、河南的旱灾,山东的蝗灾,民生维艰。就连我以为富庶如江南之地,前些年百姓也因交不起赋税,纷纷弃地流离失所,是一位大人整顿了税粮,才改变了他们的处境。”

  周梨静静地听着,顾临也在静静地讲述着:“那位大人是我祖父的学生,我去拜访他,他说‘老师信中常说家中有根好苗子,却不屑做官,想必就是你了。可你既想做游侠,则必定有扶危济困之心。正因为吏治不清明,你我有志之士才更应该跻身官场,才能为百姓挣得更多活下去的机会。’他让我寸步不离跟了他一个月,我看到学到了很多,那以后才立志做官的。”

  顾临没告诉周梨到底是谁,因为周梨是苏州人,对那位大人的结局必定知晓一二,他不想让她因此而为他忧心。

  可周梨怎么会不知,这位大人不是她父亲卢成又是谁?

  第33章 流年可她就这样把未曾见过面的顾临装……

  那一年,卢应溪临去蜀中前,读到辛稼轩的《水龙吟》,觉得豪迈又悲凉,不禁画了幅她鲜少会画的山水画,是她脑海里所能想到的南剑双溪楼的景象。

  她想题个字,可又觉得自己的簪花小楷,与这幅画着实不配。她从小只喜欢画画和跟着父亲出去野,不爱练字,能写得这手小楷已然难得,别提草书、行书了。

  卢应溪把画拿给她父亲,让他给题个气势磅礴的字,她父亲却看不出她画的什么,只说空了再帮她题,那幅画也就丢在了那里。

  她到了蜀中,在外祖家和姨母家都住了些日子。在表姐顾盈的房里,见到一副行书,气势奔放,苍劲恢宏,笔锋所至,墨韵随之。她心里十分喜欢,就问顾盈那是谁的字。

  顾盈道:“这个人倒与你有缘,你叫‘应溪’,他叫‘承川’,是我三哥,大伯父家的。去年秋闱才中了解元,现

  在跟我爹出去玩了,估计你见不着了。”

  卢应溪道:“我只是觉得他字写得好,又没有要见他。”

  顾盈促狭地笑道:“我三哥长得也好看,这眉州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想抢我三哥做女婿呢!你不知道,我昨日听到祖母他们跟你娘玩笑,也说你们从名字到才貌都很般配,要讨你给我三哥做媳妇儿,还说你娘当初是我祖父做媒,才嫁给的你爹,你爹也得还个回来。”

  卢应溪笑笑并没在意:“你也知道是玩笑话,还有没有他的字都拿出来我瞧瞧。”

  顾盈边去搜罗,边给她讲了不少顾临的趣事,倒真让卢应溪对这个人产生了许多好奇。

  她和母亲返程时,在路上遇见了也要归家的顾临。旅途之中人多眼杂,她自是不能抛头露面,只在马车里听顾临道:“小侄顾临在姨母家叨扰月余,不曾想在路上才得见姨母和妹妹。”

  这是她作为卢应溪,离顾临最近的一次,却不曾见到面。招呼完道别后,卢应溪偷偷掀开车帘,只看到他骑马疾驰而去的背影。

  她回到家中,发现走之前画的那张画,已经被题上“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却正是顾临的字。那一刻,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击中,砰砰乱跳,她突然理解了心有灵犀是怎样奇妙的感觉,情窦初开却也从此情根深种。

  她喜欢听父亲对顾临由衷的赞赏,她抢走顾临给弟弟卢思屹写的字帖,开始练起行书。那日父亲告诉她,给她和顾临定了亲,是她此生最开心的日子。

  如今的周梨回想起这些,已恍然如隔世。大概别人会以为她的感情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可她就这样把未曾见过面的顾临装在心里好多年。

  直到遇见这位大人,她才发现自己也可以对别人有这种感情,可命运惯会弄人,他却原来还是顾临。

  她不知道这是上天的垂怜还是惩戒,以为此生注定天涯两隔,可如今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她不敢有一点奢望,只求事了一别两宽,只愿顾临顺遂平安。

  但是顾临的这番话,让她久久不能平息,受了她父亲的影响,才走上仕途,如此真能平安顺遂吗?

  顾临见她久久不言语,问道:“阿梨,你怎么了?”

  周梨抬眼望着他道:“只是觉得这位大人有些多事,做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这世道不公,积弊已深,凭一己之力,难道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这天下苦命之人不可尽数,难道又能一一救得不成?”

  顾临答道:“能救一个便是一个,每个人都只来这世间一遭,能多让一个人免遭厄运,就是值得。何况永安匪患,一旦解决了,能救的又岂是一人。连年剿匪却连年不尽,却让老百姓头上的税赋连年增加,不堪重负,导致更多的良民上山为匪,如此恶性循环,得有多少人深陷其中。就如郑虎,明明是极有孝心之人,若不是这世道让他路走窄了,何尝不是母慈子孝,共享天伦。我不能扶大厦将倾,但自信能做好此事,既已落在我头上,就是一定要做的。”

  周梨垂了眸没再说话,顾临又柔声道:“阿梨,我知你为我担心才这样说,我保证我不会有事的。”

  周梨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自己也不知到底为何,只轻轻应了声:“嗯。”

  陈锡山自对仁安堂生了失望之心,便决定同夫人离开永州,去吉州与女儿同住。他夫妻二人只得一女,嫁与了他的大徒弟,在吉州开了家医馆,这些年女儿女婿一直来信让他们去,陈锡山却因对仁安堂感情深厚,又安土重迁,一直没有成行。

  如今下定决心,陈夫人倒是开心不已,完全没有要离开故土的沉重心情。直到周梨前来送行,她才生了一丝不舍之情,有了离别的感伤。

  周梨笑道:“师母就要心想事成,一家团圆,有什么好感伤?”

  陈夫人擦着眼泪道:“谁说不是,本来都开开心心的,临要走了,还真是舍不得,毕竟待了好几十年。”

  周梨安慰道:“吉州也没那么远,想家了就和师父一起回来看看便好。”

  陈夫人止住眼泪点点头:“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好在也有归宿了,只是到底是个妾,他以后要待你不好,你就来吉州找师父师母,管他是多大官呢,师父师母替你撑腰,给你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说什么胡话呢!”陈锡山忙拦住他夫人,转头对周梨道,“你可别听她的啊,我反正不欢迎你,我看顾大人待你好得很,你那倔脾气别做什么事都一根筋,欺负他才是。说好了啊,可别来吉州找我们。”

  说完一边催夫人上马车,一边朝周梨挥手,让她快回去。

  周梨再也忍不住眼泪,抱住陈夫人道:“师母,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常给我来信。”

  陈夫人泪流不止,不住点头,周梨松开她将她扶上了马车,又眼泪汪汪地向黑着脸的陈锡山道:“师父,您年纪大了,要少喝些酒,和师母都要注意身体,不管你欢不欢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们的。”

  陈锡山含糊地应了几声,便与周梨挥别,让车夫驾起了马车。

  陈夫人本来哭得伤心,见陈锡山坐进马车后也在偷偷擦拭眼角,忙笑他道:“就你还嘴硬,我定要写信告诉阿梨,让她也笑话笑话你!”

  周梨看着马车越行越远,眼泪却还是止不住。虽然她突遭厄运,家破人亡,可她也很幸运,到底在这永州城里,遇见了这么多真心待她的人,让她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终究都是要离别的。

  顾临这日出外忙完回书房,看了半日文书也不见周梨来,不禁有些心不在焉。这些时日,只要他在书房里,周梨都会来帮他画图,相伴左右。今日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又等了半日,门终于被推开,顾临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却是朱妈走了进来,不觉大失所望,继续埋头到文书里。

  朱妈舀了一碗汤递给顾临,顾临没接:“放旁边吧,我一会喝。”

  朱妈依旧端着碗道:“这是姑娘早起炖的,说大人最近见好,药可以停一停了,但还是要食补,午后喝些汤水最好。”

  顾临闻言忙放下手中文书接过碗,喝了一口才问道:“阿梨怎么没来?”

  朱妈答道:“她师父今日走,她去送行了,还说顺便出去走走,晚点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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