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
老王气得胡子都抖了,狠狠瞪了地上两人一眼:“铐起来!等下让卫生员给看看,然后给我好好审。”
他仔细打量关依依,除了头发衣服有点乱,脸上沾了点雪,似乎没明显外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依依,真没事?吓坏了吧?走,叔送你回家。”
“谢谢王叔,我真没事。”关依依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她此刻心乱如麻,不想回家面对那对逼她嫁人的继父亲妈,但没办法,她没有家!
“就是刚才有人救了我,动作特别快,打倒了他们就走了,就是……我都没看清是谁。”
关依依也不是完全没看清,恩人头发又长又潦草,个子高,皮肤很白,瘦的脱相,哪怕她轻微脸盲,也能一眼记住这个大眼骷髅。
但这两个混混伤的太严重,她不想拖累恩人。
老刘一愣,和年轻警察对视一眼。看着地上那两个混混扭曲的手脚,这下手也太狠太利落了。“没看清?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好像特别高,穿着旧棉袄……动作太快了,路灯又暗。”关依依努力回忆,却只描述模糊印象,说的都是真的,但重要信息隐去。
至于混混,一个已经胡言乱语叫鬼,一个哀嚎痛,于是俩警察判断:可能是名偷偷返程男知青。
这男的有点狠啊,下手这么重,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这年代,做好事还没有那么一定追责,人没死,他也不去问那人是谁。
老刘皱了下眉:“依依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人跑了就算了,你安全最重要。走,先送你回去,大过年的,你妈该急死了。”
关依依被老刘护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继父家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不知道书的内容是不是真的,但刘叔他们的确出现了,假如书里的情节是真的,那她悲惨的未来肯定也是真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支生父留下的旧钢笔。
书里,这支钢笔后来被陆文斌“不小心”摔坏了。
如今还在。
一切还来得及。
老刘领着关依依刚走到筒子楼黑洞洞的楼道口,他们住依旧,里面就隐约传来关依依生母林妱娣带着讨好和不安的声音:“常征,你看依依这丫头,大过年的跑出去这么久,真不懂事,待会儿回来你可别说她,小姑娘家脸皮薄。”
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冷哼响起:“脸皮薄?我看她是翅膀硬了。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安分过日子才是正经,老陆家条件多好,人家文斌父母都是厂干,年纪也才二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看她就是欠收拾。”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关依依的耳朵里。
书里那些憋屈的记忆、继父常征刻薄的嘴脸、母亲林妱娣懦弱的附和都不断涌上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家和万事兴”、为了母亲脸色而步步退让的“关依依”了!
“刘叔,”关依依猛地停住脚步,声音不高,在寒冷静寂的楼道里却异常清晰,“您知道我生父关振国同志牺牲后,留下多少抚恤金吗?”
老刘一愣。
他作为关振国的老战友、老同事,对这事门儿清,他配合地大声道:“知道,一次性抚恤金五百块,另外每月还有十五块的烈士遗属补助,发到你成年工作为止,这笔钱主要用于你的生活和教育。”
关依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自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第4章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桌上摆着些简单的年夜饭菜,但显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林妱娣在收拾碗筷,常征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剔牙,
而旁边还有一对七八岁、穿着新棉袄的龙凤胎,正拿着个摔裂了缝的搪瓷盆当锣敲,嘻嘻哈哈。
“妈,常叔,我回来了。”关依依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依依你这死丫头可回来了,急死我了。”林妱娣立刻迎上来,想拉女儿的手,却被关依依避开。
她看到女儿身后沉着脸的老刘和另一个警察,还有他们架着的两个哼哼唧唧、明显受了重伤的混混,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依依你没事吧?”
常征也站了起来:“老刘?这大过年的,依依惹事了?”
“惹事?!”
老刘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他指着地上那两个被铐着的混混:“常征!你还有脸问?这两个流氓刚才在胡同里堵依依,想耍流氓!要不是有人路过见义勇为,依依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什么?!”林妱娣尖叫一声,腿一软,差点瘫倒。
常征也变了脸色,但更多的是觉得晦气:“依依你没事吧?你说你这孩子,大晚上乱跑什么!”
“我为什么跑?”
关依依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直直狠狠盯着继父:“因为我不想被你们像卖牲口一样,卖给那个姓陆的。因为我想读书,想考大学。”
“胡闹。”常征厉声呵斥,“考大学?你考得上吗?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老陆家条件那么好,多少好闺女想要嫁入他们家,若不是你爹我还算个车间小组长,那小子又非你不娶,人家未必能看上你。”
“老陆家条件好?所以就要牺牲我?”关依依打断他,猛地转向老刘,“刘叔,您刚才问我抚恤金。五百块抚恤金,还有每月十五块的补助,整整十年,钱呢?”
“我妈说,钱都给我存着,给我当嫁妆,供我上学,可我上高中的学费,是我爸的老战友们凑的。我的生活费,是我自己糊火柴盒、帮人抄书写信挣的,那笔抚恤金,那笔我爸用命换来的钱,去哪儿了?!”
“常征!”老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常征的鼻子,“好啊,我说依依怎么过得这么苦,原来是你,是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关振国同志是为公牺牲的烈士,他的抚恤金你也敢贪?!那是国家给烈士遗孤的保障,是依依的钱。你拿来干什么了?养你自己这一窝?给这俩小崽子买新棉袄?还是给你自己打酒喝了?”
老刘的怒吼如同炸雷,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筒子楼的隔音极差,左邻右舍早就被动静吸引,门口、窗外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指指点
点,议论纷纷。
“天哪!常师傅贪了烈士抚恤金?”
“我就说依依这孩子怎么总穿得破破烂烂,原来钱都被后爹昧下了!”
“太缺德了!烈士的钱也敢动!”
“啧啧,看那俩孩子穿得油光水滑的……”
常征被当众戳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听到邻居的议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血口喷人。钱是花了,那也是花在这个家,花在依依身上了!她吃我的住我的,那一样不花钱。”
“吃你的?住你的?”
关依依冷笑,字字诛心:“常叔,这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抚恤房,户主是我妈。我吃的是国家给我的补助粮,你一个后来进门的,有什么资格说‘你的’?”
“你花我爸的抚恤金,养你自己的儿女,还嫌我吃得多?还要逼我嫁人给你儿子腾地方、换彩礼?!这都是什么道理。”
“你反了天了!”常征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想打。
“你敢!”
老刘和年轻警察同时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年轻警察甚至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老常,别动手。”林妱娣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常征的胳膊,哭喊道,“有话好好说啊,依依,你少说两句,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关依依看着母亲问,“妈,你告诉我,他贪了爸留给我活命的钱,逼我嫁人,这是一家人干的事?你明明都知道,你帮着他一起瞒着我,你心里只有他和他那两个孩子,已经不当我是你女儿。”
林妱娣被女儿眼中的冰冷刺得心慌意乱,只会哭:“依依,妈也是没办法,妈要顾着这个家啊,你弟弟妹妹他们还小。”
“够了!”
常征看着周围邻居鄙夷的目光,听着老刘愤怒的喘息和警察冰冷的注视,知道今天这关不过去,他这工作都可能保不住,毕竟涉及烈士遗属待遇,性质恶劣。
他强压下怒火,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依依,是常叔考虑不周!你爸的钱,我们以后慢慢算!你想复读是吧?读!你想读几年就读几年?叔都支持你。”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支持”两个字。
“老刘,你看,我这也是一时糊涂。钱的事,我一定想办法补上,依依想读书,这是好事,我绝对支持,今晚的事,都是误会。”
老刘看着关依依。
关依依知道,没有确凿的转账证据,想立刻把常征送进去很难,而且常征说的对,陆家的确是他们难以攀上的厂干部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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