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等待胡老三的可能就是开除甚至吃牢饭。
但这“手下留情”对胡老三和阮青竹来说,不啻于另一种酷刑。
挑粪工!
胡老三当天下午就被迫去了新岗位。
从此,他身上的味道再也洗不干净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掏厂区和附近居民区的公共厕所,把臭气熏天的粪肥装进沉重的木桶,用板车拉到京郊的生产队。
烈日暴晒下,汗水和粪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沉重的体力劳动让他腰酸背痛,肩膀被扁担磨破又结痂。
曾经在仓库里“指点江山”的“胡管理”,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胡大粪”。
这份“辛苦”和“臭气”,也完完整整地带回了那个小小的筒子楼。
无论胡老三在外面怎么冲洗,那股深入毛孔的粪臭味似乎都挥之不去。
他一回家,狭小的屋子立刻被难以言喻的气味充斥。
阮青竹每晚都要和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恶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老三换下来的脏衣服,更是她的噩梦,每一次搓洗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内向的小儿子胡小宝只是默默躲远。而熊孩子胡小胖则直接捏着鼻子喊:“爸!臭死了!你别进屋了!”
结果被心情恶劣的胡老三揪过来狠狠揍了一顿屁股。
公公婆婆心疼孙子,不敢骂儿子,转头就把气撒在阮青竹身上:
“你是怎么当妈的?看着孩子挨打也不拦着?”
“老三在外面够辛苦了,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衣服也洗不干净!要你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烧点热水让他好好洗洗!熏着孩子怎么办?”
阮青竹低着头,默默忍受着指责,心里却把那个“举报”的“不知名人”诅咒了千百遍。
如果不是那个人多管闲事,胡老三还在当他的仓管,她虽然挨打受气,但至少不用忍受这无孔不入的恶臭和更深的屈辱!
尤其是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举报人”。
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身边的工友也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
终于有一天,一个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工友,委婉地对她说:“青竹啊,那个让你家老三多洗几遍澡呗?或者跟厂里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调个工位?这味儿……确实有点……影响大伙儿干活……”
阮青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只是低着头,把机器开得更响,仿佛那轰鸣声能掩盖掉她所有的难堪和愤恨。
第35章
江皓和韦锋离开燕京,一路西行,火车换汽车,汽车换驴车,终于抵达了阮苏叶插队十年的黄土高坡生产队。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沉重。
正值春末夏初,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季节,但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黄土塬上,植被稀疏得可怜。
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灰黄的底色,只有沟壑底部和少数能引到水的地方,才勉强种着些低矮、蔫头耷脑的庄稼。
空气干燥,风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村民们顶着烈日在地里弯腰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皲裂,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挥动着简陋的农具。
看到两个穿着相对干净整齐,即便他们特意换了便装,但仍显不同,推着自行车进村的陌生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志,你们找谁?”
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他是生产队的队长,王老根。
江皓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掏出准备好的记者证晃了晃:“老乡您好!我们是《工农兵画报》的记者,姓江,姓韦。这不,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位好同志,阮苏叶同志,她在燕京做了好事,上了报纸。我们领导特意派我们来她生活战斗过的地方看看,写个后续报道,拍拍照片,让全国人民都学习学习咱们黄土坡的精神!”
“记者?拍照片?”王老根眼睛一亮,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村民也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记者同志!你们是说小阮啊?”一个中年妇女放下锄头就跑了过来,嗓门洪亮。
“她可了不得!去年冬天,隔壁村那伙人贩子,想拐我们村张寡妇家的丫头,就是小阮一个人追出去十几里地,硬是给撵上了!把那几个坏怂打得屁滚尿流,扭送公社了!那叫一个威风!”
“就是就是在小阮知青心善着哩!”另一个老汉抢着说,“那年我婆娘病得厉害,家里揭不开锅,她把自己省下的半块玉米面饼子塞给我了!自己饿得脸都绿了。”
“吹牛不打草稿。”另一个村民嘀咕,阮知青怎么可能分玉米面饼?除非拿队里唯一一头老黄牛给她换。
“半块饼子算啥?”一个精瘦的小伙子挤进来,带着点炫耀,“我跟小阮关系最铁!我还请她吃过烤红薯呢!又大又甜!”
“呸!李二狗你吹牛不打草稿!”旁边立刻有人拆台,“你家红薯都让耗子啃光了,哪来的大红薯?小阮知青吃过我八个土豆!那会儿她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看着心疼,我又给了她一个。”
村民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讲述着他们和阮苏叶的“交情”,内容五花八门。
一个比一个夸张。仿佛每个人都和这位“英雄知青”有过非同一般的亲密接触和深厚情谊。
“记者同志!给俺拍张照呗?俺跟小阮知青可是老熟人了!”有人开始提要求。
“对对对!拍俺!俺家那口子还给小阮知青补过衣裳呢!”
“拍俺家娃!小阮知青还教他认过字呢!”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江皓和韦锋哭笑不得,只能不断安抚:“好好好,都有机会,我们主要是拍村子,拍大家劳动的场景!”
他们自然明白,村民们的热情和夸张,更多是出于对“记者”和“拍照”的新奇,以及对阮苏叶这位给村里“长脸”的知青的朴素认同。
但这铺天盖地的“夸夸群”氛围,也清晰无误地传达出一个核心信息:阮苏叶在这里,人缘非常好,深受村民喜爱,是一位公认的“好同志”。
一个更有力的佐证,来自他们无意中听到的对话。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熊孩子抢了另一个孩子的破布包。被抢的孩子带着哭腔大喊:“你再抢!我……我去告诉阮知青!让她把你扔沟里去!”
那熊孩子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一白,立刻把布包塞了回去,还讨好地拍了拍上面的土:“还你还你!别……别告诉阮老大!”
江皓和韦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那位刘大壮同学的经历,并非孤例。
阮苏叶的“威慑力”,在这偏远山村同样有效。
他们特意寻了个借口,说要了解当地治安情况,打听了一下村里的“刺头”和“村霸”。
王队长提到几个名字,但语气轻松:“那几个怂娃?早老实了!以前偷鸡摸狗、欺负老实人,现在?哼,只要有人喊一嗓子‘阮知青来了’,保管他们腿肚子转筋,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提出想“采访”一下这几个“改邪归正”的青年。
王队长便带他们去寻其中一个叫王癞子的。
王癞子二十出头,长得倒是人高马大,但眼神畏缩。
见到记者,尤其听说他们是来采访阮苏叶事迹的,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江皓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借口关心西北缺水问题,问他们平时怎么解决个人卫生,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臂:“小伙子挺壮实啊,平时干活累不累?”
王癞子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躲闪:“不……不累……习惯了。”
他撸起袖子展示了一下结实的胳膊,上面除了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和晒痕,并无任何新伤或陈年伤痕。走路姿势
也完全正常,看不出曾被“教训”过的痕迹。
江皓和韦锋心中更奇。看来阮苏叶“收拾”人很有分寸,只打服,不打残,甚至可能连皮肉伤都控制得极好,不留痕迹。
这份控制力,非同一般。
***
告别了热情的村民,两人在王队长的指引下,来到了知青点——几孔依山挖出的窑洞。
窑洞内光线昏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土炕上、小木桌旁,七八个男女知青正埋头苦读,书本堆得老高。桌上点着煤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味和汗味。
看到队长带着陌生人进来,知青们都有些拘谨地站起身。
江皓再次亮出“记者”身份,说明来意是采访阮苏叶同志过去的事迹。
窑洞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村民们的夸赞带着质朴的热情,那么这些知青眼中迸发出的,则是真挚的、近乎于感激的光芒。
“阮苏叶同志?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知青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没有她,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大学梦是怎么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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