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楷莹发觉自己声哑, 估摸着是刚才在情梦中哑了嗓, 有点不好意思,“喝水吗?我给你倒。”
她急匆匆伸腿探到床下的拖鞋, 刚从床上站起来,就被一条手臂拦腰按倒。
“刚喝过。”他轻舔唇角, 喉结缓动, 咽下回味,沉甸甸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拉起她的手, 放在身下湿透的床单, “还洒了不少。”
以前他从来不说这样调情的话,以为方楷莹不会喜欢。
安妮给他讲过“叫.床事变”的故事, 他却对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怕她反感,每次就连喘都很克制,同样的, 他也从未见过方楷莹今天这样的状态,纵情的、娇媚的、活色生香的。
如果她没在最后时刻念出那个名字,今晚应该是浓情蜜意的一晚。
她念得不真切,含含糊糊。
但他听清楚了。
即便如此,他也愿意把一切都进行下去,甚至觉得她最好不要醒,就把他当做那个人,给他更多的怜爱和纵容。
现在她醒了,回避着他的注视。
“你别这样,我不想。”
“他可以这样吗?”
忌妒的种子在酒精灌溉下疯狂生长,紧紧缠着心脏,他扯开衬衫扣子,双手按住方楷莹的膝盖用力分开,揽住膝窝将一双腿禁锢在臂中。
“我对你太温柔了,是吗?”
“其实你不喜欢这样,喜欢甄世明那样吗?他是怎么弄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方楷莹从未见过汪先生如此发狠的一面,他本是温柔和善的人,做不了强硬的事,就连现在勃然发怒,也要把她的腰往床上提一下,免得她失去重心摔在地板上。
哪知方楷莹抬手便扇在脸上,又一脚踹在心口,毫不留情的冲击力让他撞到衣柜边棱,尖锐的痛感从后背蔓延到胸腔,他整个人靠着衣柜,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
他从来没见过方楷莹这样,她胸腔鼓鼓,鼻翼翕动,脸色比平时还要无情,他的酒醒了一半,良知逐渐回笼。
仰视着她,看得太久脖子会累,眼睛会疼,他摘下眼镜扔在地上,双手用力搓搓脸,呼叹出灼烈的酒气。
“对不起,我...”
“你应该觉得对不起。”方楷莹把脸扭开,迅速穿好衣服,用手指梳顺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汪先生沉默垂头。
“我去给你倒水。”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去厨房热水,手放在冰凉的台面,手指没有节奏的敲动着,反复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感。
忽然听到卫生间里有呕吐的声音,过去查看,汪先生刚吐完一次,正往嘴里灌漱口水,见她站在门口,红着眼圈把门一关。
方楷莹:“......”
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保持着体面和客气,谁都不想让谁看到窘态,今晚,确实都逾越了。
她回到卧室,捡起地上扔着的眼镜,用湿巾擦干净,放回到床头上,想等他吐好了再还给他。
外面迟迟没有声响,方楷莹又有点儿担心,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
未婚夫站在鞋柜旁,一手撑着摇晃的身体,一手翻看纯白色的婚礼手册。
里面夹着一张儿童的油画,标题是大人的字体,字形张扬锋锐,力透纸背。
【我们一家】
浅黄的落日铺成底色,圣瓦西里教堂在画卷正中,拜占庭式的建筑融合了巴洛克元素,多巴胺配色像彩色糖果跃然纸上,能看得出画画的孩子色彩感觉敏锐,天赋极佳。
但汪先生注意到的,是教堂前并排牵手的一家四口,他不懂画,却很懂甄世明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在开会时故意露出吻痕暗暗宣誓主权,就能引来甄世明一连串的疯狂反击,他不仅记仇还很会报仇。
他已经领教了甄世明的手段,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甄世明这一系列操作背后的逻辑。
他不想让方楷莹结婚。
不管是出于未了的爱,还是源自被抛弃的恨,只要他们在甄世明的视线之内,方楷莹就不能顺利结婚。
汪先生垂头丧气地看着,把画抽出,从中间撕开,撕到一半却被方楷莹抢了过去。
不需要任何言语,她的行动说明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婚礼手册,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巨大的笑话,别人有没有笑过他他不知道,他自己先沉闷地笑了一声。
“楷莹,如果我现在问你,你还想要平淡的生活和恋人吗,你会怎么回答?”
方楷莹知道平淡的生活和恋人象征着汪先生,但她现在看着他的脸,再也无法把平静安好和他画上等号。
“我不知道。”
她心里很乱。
汪先生点点头,酒醒了。
他合上婚礼手册,抱在怀里,对方楷莹说:“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说罢,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
今晚的一切都突如其来。
她睡不着。
坐在书桌前,手边是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她借着凌晨的灯光用心粘好。
橙橙画人像很会抓特征。爸爸唇上的伤痕,方楷莹细弯的柳叶眉,橙橙手里握一枚橙子,芯芯的裤子上画满红色小爱心。
方楷莹认真欣赏一番,心情才平静下来,又拿出情绪手册,找到心理医生的名片,拨电话过去。
“我的感情生活出现了一些问题。”
—
再次来到赵医生的治疗室。
方楷莹还是选择坐在角落靠墙的小沙发,她主动来的次数少,小时候都是妈妈陪着来,以前在外地不好总来,搬到京市以后她倒开始主动来了。
赵医生还记得她第一次主动来,怀里抱着情绪手册,脸上的表情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翻来情绪手册给她看,上面两行字。
【害怕——甄世明】
【心里咕咚咕咚——甄世明】
十七岁的方楷莹天真地问:“我百度过,这是心律不齐,赵医生,能不能给我做个心电图?”
她把前因后果讲给赵医生听,很老实地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仅仅是和甄世明两次见面的情形,她就讲了半个小时。
赵医生笑笑,从前都是听方楷莹妈妈说病情,这小姑娘就抱着靠枕看着窗户走神,从没见过她说这么多话。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确实喜欢这个男孩,一种可能是危险情景让你产生了心动的错觉,专业术语叫做吊桥效应,我更偏向于后者,你认为呢?”
“后者!”
方楷莹很肯定,因为她喜欢的人只有妈妈和弟弟,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对她好,而甄世明根本对她不好,她怎么会喜欢?
“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利用吊桥效应,作为一种治疗方向,如果这样的刺激会让你感受到更丰富的情绪,不妨试试过山车这样的游戏项目,或者多跟这个男孩接触一下。”
方楷莹听得直摇头。
她再也不想见甄世明了。
然而删除视频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再次见面了。
起因是方楷杰为了和甄宝珠约会,半夜爬上甄宝珠的卧室,结果从二楼上摔了下来,他摔断了腿和胳膊,却在医院住院时就被警察找上门。
甄家告他非法侵入住宅。
“这件事情很难处理,孩子已经满十六岁,对方很懂法,说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会被认定为情节严重,一旦定罪,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孩子还这么小,最好是争取和解,赔偿损失。”
方楷莹在病房门口偷偷听到律师和方霞谈话,妈妈在外面泣不成声,但回到病房前就把眼泪抹干净,打了热水给方楷杰擦脸,一句重话都没骂。
方楷莹和妈妈一起坐公交回家取钱,方霞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再回头又是满脸泪水,从包里拿出纸巾摁在脸上。
回到家里方霞收拾了方楷杰的枕巾和床单,胡乱包成一大裹装进袋子里,让方楷莹抱着。
方楷莹怀抱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小尾巴似的跟在妈妈身后,方霞去厨房收拾饭盒,又从床垫底下摸出几张银行卡,方楷莹一直跟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你先放下,我们还不回医院去。”
方楷莹低着头,松开抿紧的嘴唇,小声说:“妈妈,我...认识...甄...宝珠。”
方霞停住动作,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方楷莹没回答她的问题,还死守着方楷杰的恋爱秘密,不知大人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
她只回答说:“我们是同龄人,我可以先试着跟她谈谈。”
“不用你管,你别添乱。”方霞叹口气,说:“我先跟她家长谈谈,看多少赔偿能够,已经要到她爸的联系方式了。”
方霞摸了摸口袋,里面有甄家留的联系电话,律师写在纸条上,而方楷莹在妈妈出去给方楷杰打饭时,偷偷从外衣里摸出纸条。
打开一看,果然。
【甄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