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反派就是我吗_麦和当康【完结】(32)

  跟上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跟着“他”?那个从一切终结之处走回的“恐惧”?

  可是……不跟着他,我又能去哪里?天地之大,对我而言,却已无处容身。仙凡两界,恐怕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而“他”,虽然恐怖,却似乎……并无杀意。至少目前没有。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在意”。

  一种荒谬绝伦的冲动,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绝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对那终极“真相”的病态窥探欲,开始在我心底滋生。

  或许……跟着他,是唯一能让我“理解”眼前这一切,也是唯一可能找到一线……不知道是什么的“出路”?

  哪怕那“出路”,是通往更深的毁灭。

  我在凹陷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恶地的清晨,没有鸟鸣,没有曙光,只有黑暗一点点褪去,露出更加丑陋和清晰的、紫黑色的大地轮廓。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扶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腿软得厉害,但还能走。

  我走到凹陷入口,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昨晚坐过的地方。地面是粗糙的砂石和硬土,没有明显的凹陷,只有一片区域的浮土似乎被稍稍压实,比旁边光滑那么一点点。几颗特别小的石子,位置好像挪动过。仅此而已。

  没有脚印。没有温度。连一丝属于“人”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他真的存在过吗?

  我抬起头,望向他离去的方向——恶地的深处,紫黑色的山峦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祥。

  没有路。只有乱石、荆棘、干裂的土地,以及那片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硫磺金属味。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怪味的冰冷空气,从破烂包裹里拿出最后一点硬邦邦的干粮,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艰难地吞咽下去。然后,我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掉落的干枯灌木枝,拄在地上,当做拐杖。

  跟上去。

  这个决定做下的瞬间,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不再是盲目的逃窜,不再是恐惧的僵持。尽管前路是更大的未知和恐怖,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哪怕那个方向,是追随“恐惧”本身的足迹。

  我拄着木棍,迈开了脚步。不再是慌不择路的奔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一步一步,走向恶地深处,走向他消失的方向。

  白天的恶地,视野稍好,但景象更令人不适。紫黑色的岩石和土壤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扭曲的灌木张牙舞爪,有些枝干上还凝结着暗红色的、像干涸血块一样的东西。空气里的怪味似乎更浓了些。没有活物,连只蚂蚁都看不见,一片死气沉沉。

  我走得很慢,一方面保存体力,另一方面,努力观察着地面。寻找任何可能属于“他”的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枝条。没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缕烟,飘过去了,没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我只能凭着昨晚他离去的方向,以及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到近乎错觉的“感觉”,勉强维持着前进的路线。那“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空间的“质地”差异?他走过的地方,周围的死寂似乎更加“纯粹”,连那些紫黑色岩石的扭曲感,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一丝,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这感觉很缥缈,时有时无。我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闭上眼,努力去“感受”,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异样。

  中午时分,我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色呈现出诡异墨绿色的小潭。潭水毫无波澜,像一块凝固的劣质翡翠,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硫磺味,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我口干舌燥,却不敢靠近那潭水。正准备绕过去,目光却被潭边不远处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堆石头。

  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此地常见的紫黑色石块,被人——或者说,被某种存在——仔细地垒成了一个简陋的、金字塔状的小堆。垒得很稳,石块之间的缝隙很小,顶部还放了一块扁平的、颜色略浅的石头。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是野兽的杰作。

  我心脏猛地一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石堆静静地立在那里,在墨绿色潭水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突兀,又异常……宁静。

  是他留下的吗?

  为什么?标记?还是随手而为?

  我站在石堆前,看了很久。石头就是普通的石头,垒法也没什么特殊含义(至少我看不出)。但它存在着,在这片除了死寂别无他物的恶地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宣言,宣告着“某物”曾经过此地,并且停留过,做了这么一件毫无意义、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意图”的小事。

  这比任何暴力的痕迹,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

  我没有触碰石堆,只是默默记下了它的位置和样子,然后向前。

  第31章

  接下来的几天, 我在恶地中艰难跋涉。依靠着那点微弱的“感觉”和偶尔发现的、类似的“标记”——有时是一根被折断后以特定角度插在土里的枯枝,有时是几片颜色不同的碎石被摆成一个简单的圆圈, 有时甚至只是某块大岩石上一处被反复摩挲后显得格外光滑的凹坑——我得以勉强维持着方向,没有彻底迷失。

  我没有再“见”到他。一次都没有。

  但通过这些沉默的“标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经过”。他一直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似乎并非直线,偶尔会有迂回,但大方向,始终指向西北。

  他要去哪里?这片恶地的尽头有什么?

  我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只能靠挖一些勉强可食用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块茎,以及捕捉极少数能在这种环境生存的、长得像蜥蜴般丑陋的小动物果腹。水是更大的问题, 干净的水源极少,大多数时候只能喝那些味道古怪、喝下去喉咙会发紧的浅洼积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体力也越来越差。恶地的环境和那股无所不在的怪异气息,也在潜移默化地侵蚀着我的健康,头晕、恶心、偶尔的幻听幻视开始出现。

  但我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下。

  跟着他, 似乎成了我此刻生命中唯一的意义, 也是我与那个正在发生的、超越想象的“大事件”之间, 仅剩的联系。停下来,意味着被这片恶地吞噬, 也意味着与“真相”彻底失之交臂——哪怕那“真相”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第七天,或者第八天下午(时间感已经非常模糊), 我攀上一道陡峭的、全是锋利碎石的山坡。每一步都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爬到坡顶,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风迎面吹来,几乎将我掀翻。

  我稳住身形, 抬头望去。

  然后,我愣住了。

  恶地,到了尽头。

  眼前不再是连绵的紫黑色山峦,而是一片……空旷。

  极致的空旷。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颜色如同陈年骨殖般的灰白色平原。平原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甚至连起伏都极其微小。平整得令人心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灰白暗淡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天地界限。

  风就是从这片灰白平原上吹来的,干燥,冰冷,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类似硫磺和金属锈蚀混合后又经过岁月沉淀的腥气。吹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打磨。

  而在平原与我脚下的恶地交界处,大约百丈开外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

  依旧穿着那身褴褛不堪的布条,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那根长棍。背对着我,面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白。

  一动不动。

  像一尊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的、风化的石像。

  他终于停下了。

  他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这片比恶地更加荒芜、更加死寂、仿佛一切色彩和生命都被彻底剥夺的灰白平原?

  这里有什么?他所谓的“家”?

  我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终于再次“找到”他的复杂情绪。我躲在坡顶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屏息凝望。

  他站了很久。风扯动他破烂的衣摆,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是这片绝对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左手。

  不是施法,不是召唤。只是一个简单的、抬手的动作,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对着前方那片灰白虚空。

  他在“感受”?

  几息之后,他放下了手,重新拄着长棍。接着,他微微偏过头,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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