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宫里来的赏赐便到了将军府。
“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心疼小姐昨日在宫中受了惊吓,特地赐下东西给小姐压惊。”
谢桑宁抬眸:“哦?来得倒比想象的快。让他们进来吧。”
门帘轻响。
几个穿着青灰色太监服的内侍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抬着沉甸甸的朱漆托盘。
当先的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堆着恭谨笑容。
“奴才给嘉宁县主请安!”
太监声音尖细,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陛下听闻县主昨日在宫中不甚受了惊吓,龙心甚是不安!特命奴才等送来些小玩意儿,给县主压压惊,宽宽心!”
不难猜,这赏赐应当是九皇子裴止替她要来的,也定然替她挨了骂,说不定现在还抓不着头脑,想到此刻定然暴跳如雷的皇上,谢桑宁笑出了声。
那傻小子...
谢桑宁微微摇头,裴止此刻怕是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为民请命成功了呢。
浑然不知他替自己讨来的每一份恩赏,都是在皇帝的伤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顺便还撒了一把盐。
他那父皇此刻,想必恨不得生啖其肉。
裴止…帮了她一个大忙。
不过,这次…是她托大了。
她能算到宫中的钉子能及时收到消息,能将她救出来,却没能算准,逃出那间屋子之后,如何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全身而退。
凤藻宫是皇后的地盘,步步杀机。
皇帝仪仗就在路上,随时可能降临。
只要她还在宫中一刻,就如同笼中惊鸟,随时可能被重新抓住!
一旦被堵在宫里,皇帝以搜寻失踪县主的名义找到她,那结局…不堪设想!
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太过自信,也太过激进了。
谢桑宁有一丝后怕。
昨夜的行动,确实带着一股被母亲惨死真相冲昏头脑的急躁和戾气。
明知是龙潭虎穴,依旧仗着艺高人胆大往里闯,险些将自己彻底赔进去!
仇,越深,越要藏在心底,越要…稳。
只能有这一次失误。
不过好在,眼下选秀几日后就要开始了,皇上无论如何都会收下身为镇国将军府嫡女的谢奴儿,只要谢奴儿入了后宫,便在后宫有了人脉。
有德胜在,便能安排自己的人进谢奴儿的宫中,既能辅助她,也能监视她。
更别说...
谢桑宁很是期待皇上看见和母亲有几分神似的谢奴儿,会作何反应。
幸好父亲还未回京,若是回京看见了谢奴儿,怕是要忍不住提起刀杀了她。
真正爱母亲的人,是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模仿他的爱人,什么宛宛类卿,谢桑宁觉得这是美化渣男的说法。
爱与不爱,真的很好分辨。
第96章 县主
谢桑宁被封了嘉宁县主这事儿,在金陵城里头掀起的动静不小。
大部分人拍着大腿叫好——人家谢大小姐砸那么多真金白银办书院、养人才,给朝廷输送了二十三个新科进士,这份功劳,换个县主当当怎么了?该!
可总有那么几双眼睛,淬了毒似的盯着将军府。
头一个炸毛的,就是二公主裴明月。
“哗啦——!”
又一套上好的茶具,在二公主府地上开了花。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凭什么!她谢桑宁算个什么东西!”裴明月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气得扭曲变形,像个疯婆子似的踱步,“不过养了几个穷酸书生,也配当县主?!父皇是老糊涂了吗?!”
“殿下息怒!”贴身大宫女白青心惊肉跳,扑通一声跪在碎瓷渣子上,顾不得膝盖刺痛,压着嗓子急劝,“隔墙有耳啊!揣测圣心…可是重罪!”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白青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裴明月收回手掌:“什么耳朵不耳朵的?什么重罪?在本宫的公主府里,谁敢把话传出去?!要是真漏了风…”
她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宫女,“那就是你们这群背主的奴才该死!全拉出去杖毙!父皇还能为了几个奴才,砍了他亲闺女不成?!”
白青捂着脸,鲜血混合着泪水从指缝渗出,死死埋着头,再不敢吭一声。
裴明月在屋子里发疯,如今还在禁足,只要一想到谢桑宁那个贱人指不定在外面风光无限,她就恨得牙痒痒。
“不行!本宫受不了!白青,你今日便派人将这小贱人绑来公主府!本宫一定要给她点教训!”
疯了,公主真是气疯了!
还在禁足期呢,就因为听不得别人风光,就想绑一个堂堂县主?
还是谢桑宁?
她身边那四个婢女是好相与的?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可劝?白青心里冷笑。
这时候凑上去,不过是再挨一顿打。
算了,蠢主子撞了南墙就知道疼了。
白青跪着,眼神死寂。
除了二公主,还有一个人,同样妒火中烧的寝食难安。
城南,悦来茶楼后院一间还算干净的上房里。
谢无忧正坐在里面,死死绞着手里那条半旧的绣帕。
此时的她已经躲到了之前好友家中,说是上门做客,对方是悦来茶楼老板的女儿,之前一直是谢无忧的跟屁虫。
如今谢无忧虽被赶出将军府,但民不与官斗,曾经谢无忧可是一直以将军府小姐自称,茶楼老板自然是不敢得罪的。
更别说谢无忧还有和五品将军卫子恺的婚约,指不定哪天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将军夫人,想收拾他们这个小茶楼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如此她才算是暂时有了住的地方。
但得到住所的谢无忧现在可来不及开心,
凭什么!那个鸠占鹊巢的贱人!
抢了她的将军府,抢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还抢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而自己呢?像只丧家之犬,躲在这破茶楼里!
不行!绝不能退婚!
非但不能退,还得尽快、立刻、马上嫁进永宁侯府!
只有抓住卫子恺,成了将军夫人,她才有资格重新站到金陵城的台面上,才有机会…把谢桑宁踩下去!
这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谢无忧的心。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一个粗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凉茶压下心火,连梳妆镜都顾不上照,抬脚就冲出了房门。
她走得急,丝毫没察觉,在她踏出茶楼后门的那一刻,两个打扮寻常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永宁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守门的家丁正抱着胳膊打瞌睡,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急匆匆奔来的身影,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哎哟我的娘!是这瘟神!
谢无忧人还没到跟前,守门家丁脸上已经堆起了十二万分的殷切,小跑着迎下台阶,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哟!这不是谢小姐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心里却在疯狂骂娘:祖宗哎,您可千万别在门口撒泼打滚嚎起来!
谢无忧看着守门这份殷勤,那股被捧着的虚荣感瞬间压过了忐忑。
瞧见没?侯府根本不想退婚!不然怎么会对自己这么谄媚!
心里那点得意冒上来,她矜持地抬了抬下巴,咳嗽一声:“嗯。我来找卫哥哥。”
声音刻意捏得又软又娇。
守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找将军啊?您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传!您里边请,喝口热茶等着?”
他半哄半请地把人往门房里引,生怕她杵在门口被来往行人瞧见。
谢无忧满意地跟着进去了,坐在门房简陋的条凳上,还挑剔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过多久,守门回来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谢大小姐,将军不在府中。不过我们二小姐听说您来了,特意过来陪您说话解闷呢!您这边请!”
说着就把谢无忧往二门里引。
卫哥哥不在?谢无忧心里有点失落。
但听到是卫凤来接待,又有点不爽。
一个小姐,分量哪够?
未来的侯夫人来了,难道不该是现任侯夫人亲自接待?
等她日后当了侯府主人,定要正一正家风。
她撇撇嘴,把不满压下去,跟着进了花厅。
花厅里,卫凤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盖子。
看见谢无忧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凤,”谢无忧自顾自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甚至有点吩咐的味道,“怎么是你呀?卫哥哥到底去哪儿了?我明明跟门房说了要见他的,那门房耳朵不好使么?”
卫凤捏着茶盏盖的手指猛地收紧,小凤?这贱民也配这么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