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隐白!走来走去的也不见开口,到底是什么事。”
谢桑宁开口,终于让隐白停住了脚步。
隐白深深吸了一口气:
“桑宁…你…你要有准备…”
“林晚棠她当年不是被普通的惊吓弄哑的!她是在你母亲的灵堂上看到了…看到了不该看的!刺激晕了!”
“她说那年她才六岁,还是个小丫头,你母亲,她最亲的姑母…突然没了。”
“她害怕,又不懂什么叫死。只觉得灵堂里好多人,好吵,香烛的味道熏得她难受,大人们都在哭,没人顾得上她。”
“她夜里守灵的时候,小孩子憋不住尿。又不敢说,就自己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
“她刚提好裤子,就听见角门那边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她害怕,以为是守夜的下人,怕被发现自己偷跑出来挨骂,就赶紧躲进了旁边一堆盖着油布的杂物后面。”
隐白的呼吸变得粗重:“她听见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那老女人说,动作麻利点!把这贱妇的尸体装好了!娘娘说了要让她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谢桑宁捏着棋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有了一个猜测。
一个她不敢深想德猜测。
“林晚棠当时不懂,只听到另一个尖细的男声,像是太监,在奉承那个老女人。”
隐白看了眼谢桑宁的脸色继续说道:“那太监说,‘秋嬷嬷您放心,小的们手脚快着呢。这林如月的尸体,马上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
林如月三个字,如同惊雷!
谢桑宁端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瞬间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秋嬷嬷!她听见那个太监叫那个老女人秋嬷嬷!”
“那个秋嬷嬷甚至还得意地笑,说皇后娘娘的仇总算是报了!还说要将你母亲的尸体丢去乱葬岗喂野狗!还替换了尸体,说要让将军府的和林府的人世世代代都对着一个卑贱的宫女祭拜!”
此话刚听完,谢桑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什么意思?
隐白是在开玩笑吗?
不,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人,更不会拿自己母亲开玩笑!
母亲…母亲的尸体…被替换了?!
被丢去了乱葬岗?!
被喂了野狗?
而她们林家、将军府,十几年来供奉祭奠的…是一个不知名宫女的尸体?!
巨大的荒谬感让她瞬间有些坐不稳。
霎时间,她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那个秋嬷嬷,她甚至还说,林家和将军府…就是一群天大的笑话!一群被娘娘玩弄于股掌的蠢货!‘”
“噗——!”
下首的柳氏再也承受不住,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柳氏和她的小姑子林如月一直情同姐妹,如今听到这前因后果,还如此详尽,终究是撑不住了。
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的小姑子死后还被人这样欺辱对待!
“娘!”林子渊目眦欲裂,慌忙扶住母亲!
而谢桑宁,她依旧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只有那双眼睛。
终于不再沉静。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桑宁缓缓地抬起了头。
“皇后...”
“咔嚓!”
谢桑宁椅子的扶手,竟被她生生捏碎!
坚硬的木刺深深扎入她的掌心!
她却浑然未觉。
两个时辰后,柳氏被林子渊扶着出了将军府,带着谢桑宁的吩咐回了林府。
瑞雪楼内,如春四人大气都不敢出。
但总有不长眼的,比如出现在将军府门口宣旨的太监。
谢桑宁在如春的搀扶下来到了门口。
“镇国将军府谢氏嫡女谢桑宁——”太监尖厉的声音刻意拔高,“跪下——接旨!”
谢桑宁缓缓跪下,磕头。
无人能看见谢桑宁的面容。
唯有大地感受到了那滚烫的液体。
一滴。
两滴。
迅速洇开在尘土里,消失无踪。
“咨尔镇国将军谢震霆嫡女谢桑宁,毓秀名门。”
“朕闻尔悯寒门之向学,慷慨捐资,斥巨资而不吝。”
“十年树木,桃李不言自成蹊。”
“功在社稷,朕心深为嘉慰。”
“特敕封尔为嘉宁县主,赐宝印。另赐,赤金五百两、布匹...钦哉!”
讽刺。
当真讽刺。
前脚刚得知母亲死后不得安宁,甚至被这江山的皇后丢去乱葬岗被野狗分尸!
后脚便被提醒,自己为这肮脏的朝堂培养了人才,自己的父亲还在为这朝堂守江山!
冗长的圣旨终于宣读完毕。
“谢桑宁,领旨谢恩吧!”
太监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
谢桑宁缓缓抬起头。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卷沉重冰冷的明黄卷轴。
“臣女,谢桑宁——”
“叩谢,”
她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皇——上——隆——恩——!”
第86章 皇后召见
宣旨太监那拖长的尾音还在将军府门前打着旋儿,他却并未如常般离去。
那张敷着厚厚宫粉、皮笑肉不笑的脸微微前倾,对着依旧跪伏在地、双手捧着圣旨的谢桑宁道:
“嘉宁县主,大喜啊!您为国育才,泽被士林,连皇后娘娘都深为感佩,赞不绝口呢!”
“这不,娘娘凤心甚慰,特命奴婢传下口谕,召县主即刻入宫,娘娘要亲自嘉赏您这份为国储才的拳拳之心呢!县主,您看…这就随奴婢进宫,叩谢娘娘恩典吧?”
皇后?亲自嘉赏?
谢桑宁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瞬间,她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冲动的想法,但很快便被盖了过去。
还需证实。
不过,这嘉赏倒是来得莫名其妙,寻常来说,区区封个县主,国母是不需要亲自嘉赏的。
分明是有鬼。
不过,来得正好。
谢桑宁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惶恐。请公公稍待,容臣女更衣,即刻随公公入宫觐见凤颜。”
“哎哟,县主快快请起!娘娘慈心,不拘这些虚礼!”
太监虚扶了一把,脸上堆满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审视。
这位县主,接旨时平静,反倒是得知皇后要赏赐时,倒比接到圣旨还受宠若惊。
瑞雪楼内,气氛压抑如铁。
如春手脚麻利地为谢桑宁更衣。
她换上了象征县主身份的牡丹纹通袖大衫,下着深青织金云纹襕裙。
“小姐…”如春看着谢桑宁掌心那仍在渗血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声音哽咽,“您的伤…”
谢桑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任由如春小心翼翼地用细软棉布缠绕包扎。
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华服璀璨的女子,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无妨。”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马车驶出将军府,辘辘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皇宫。
如春和如夏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桑宁微微合着眼,靠在柔软的锦缎靠垫上,心绪却如惊涛骇浪。
母亲去世后却被丢到乱葬岗,被野狗分尸的画面出现在谢桑宁的脑海,她几度控制不住自己。
不能乱。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己。
越是血海深仇,越要心如止水。
越是直面仇人,越要步步为营。
冲动是魔鬼,愤怒会蒙蔽双眼。
任何一丝行差踏错,都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晚棠…那时候的她只有六岁。
巨大的惊吓,黑暗的环境,多年失语的压抑…
她的记忆是否完全准确?会不会有偏差?
有没有可能…错认了声音?混淆了时间?
或者…中了他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需要确认。
谢桑宁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翻涌的猩红已被强行压制,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车窗外,皇城轮廓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如同探针,无声地扫过宫门前森严的守卫、引路太监、宫墙内偶尔闪过的宫女太监身影的步履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