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步走到谢无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充满了评估与不屑。
“祖母,”她不再看谢无虑,转向老太君,“您执意想过继,孙女不敢阻拦,不敢不孝。”
“只是,孙女实在不解。若真要为父亲择一嗣子,为何放着今科状元、一甲才子不选,偏偏要选一个…区区二甲第十七名的进士?”
“难道在我谢家,在祖母心中,一个连二甲前十都进不去的功名,就算得上是出息了?就足以撑起将军府的百年基业了?”
谢承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充满了刻薄与得意。
“哈哈哈!谢桑宁!我看你是真得失心疯了!状元?一甲?那是天上的文曲星!是你想认就能认来的吗?你做梦呢!”
“整个谢家,除了我们无虑金榜题名,还有谁?!你倒是变一个出来啊!你怕不是嫉妒我们无虑,嫉妒得发了癔症,在这里胡言乱语!”
谢无虑也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双目赤红:“区区?!谢桑宁!二甲第十七名!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那是天下多少读书人寒窗十载、熬干心血都求不来的功名!是皇上钦点的荣耀!”
“你凭什么看不起?!你一个闺阁女子,除了仗着出身指手画脚,你懂什么?!”
“看不起?”
谢桑宁微微偏头,她的语气带着疑惑:“本小姐不是一直都看不起你吗?怎么,是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她向前一步,逼近谢无虑:“本小姐只是觉得,凭你这点成绩,就想染指将军府嫡子之位,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你——!”
谢无虑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谢桑宁的手指哆嗦着,巨大的羞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王氏更是发出刺耳的尖叫:“谢桑宁!你狂妄!无法无天!无虑的成绩是实打实的!是写在金榜上昭告天下的!你凭什么污蔑他微末?!你拿什么来比?!”
“凭什么?”
谢桑宁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扩大,她不再废话,轻轻抬起手,击掌三下。
清脆的掌声如同信号。
早已候在门外的如春立刻躬身:“小姐,人已带到。”
话音未落,福寿堂厚重的门帘被两名仆从高高打起。
门外,二十余名身着崭新青色贡士服的年轻学子,鱼贯而入!
他们神情肃穆,步履沉稳,瞬间占据了慈安堂大半空间。
为首一人,身材颀长,面容俊朗,胸前的大红花格外醒目,正是今科状元——陈砚!
满堂皆惊!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颤,佛珠差点脱手!
王氏的尖叫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谢无虑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天之骄子。
如春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匣,恭敬地走到谢桑宁身侧。
谢桑宁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她手腕优雅地一抖,绢帛“唰啦”一声在她面前完全展开,足有三尺余长,密密麻麻的墨色名字在明黄的底色上分外清晰。
“凭这个。”
“今科会试一甲第一名,状元——陈砚!”
话音落,为首的状元陈砚,毫不犹豫,对着谢桑宁的方向,一撩袍角,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姿态恭敬至极!
“一甲第二名,榜眼——李文焕!”
李文焕紧随其后,同样单膝跪地!
“一甲第三名,探花——赵明诚!”
“一甲第四名——陈生!”
“二甲第一名——孙文远!”
……
谢桑宁一个个名字,清晰有力地念下去。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贡士便如同得到指令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二十三名新科贡士,在谢桑宁面前跪成一片!
这景象太过震撼!
这举动太过惊世骇俗!不合规矩!
老夫人惊得张大了嘴,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谢无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有了不祥的预感!
要阻止!必须要阻止!
“够了!”
谢无虑失态地嘶吼出声:“谢桑宁!你念这些是何意义?!他们考得再好,名次再高,那也是别人家的!跟我谢家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就是请来羞辱我的吧?那又如何?我谢家只我一人考上了!”
谢桑宁看着面前失态的谢无虑,心中舒坦。
她将手中卷轴交给如春,轻笑着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谁说这些人不算谢家人?”
第66章 都是谢家人
此话一出,跪着的众考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忠诚!
仿佛只要谢桑宁一句话,他们便能赴汤蹈火!
二房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谢无虑!
王氏甚至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椅子绊住才没有摔倒。
“好巧不巧,”谢桑宁的目光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谢无虑身上,“这二十三位今科高中的才俊,皆是我的门生,亦是我谢桑宁的人。”
她顿了顿,欣赏着二房三人彻底崩塌的表情,缓缓补充道:“我若真需要为父亲择一从文的嗣子,过继为嫡...他们,恐怕都会挤破头呢。”
她转向同样被震得魂飞魄散的老太君:“您觉得,一个在这二十三位俊杰之中,名次连前二十都排不进去的区区二甲第十七名...”
“还配得上您方才那句前程不可限量吗?”
她向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老夫人失神的双眼,发出了灵魂拷问。
“他,谢无虑,和这些天之骄子相比,又配不配得上,过继给我父亲,做我将军府名正言顺、承继门楣的嫡子?!”
死寂!
福寿堂内,时间仿佛被冻结。
谢桑宁和二房都心知肚明。
老太君看似偏宠二房,对谢无虑寄予厚望,但那不过是建立在“矮子里拔将军”的前提上。
一旦真遇到关乎将军府未来兴衰关键抉择,将会比任何人都要无情!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老太君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
目光从谢无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慢慢移开,最终落在了那群身着贡士服、姿态恭谨的年轻学子身上。
尤其是为首的状元陈砚。
“哈哈哈!好!好啊!天佑我谢家!天佑我将军府!”
老太君拄着拐杖,竟亲自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步履轻快,径直走向跪在最前方的状元陈砚。
她完全无视了僵在一旁的谢无虑,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一把握住了陈砚的手腕!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将陈砚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那挺拔的身姿,那沉稳的气度,那象征着荣耀的状元红袍...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老太君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爱与热切,仿佛眼前的陈砚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这才是能撑起我谢家门楣的麒麟儿啊!”
轰!
谢无虑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他双目瞬间充血,布满红丝,死死地盯着老太君那只紧握着陈砚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在拍着他的肩膀,说着“前程不可限量”!
那只手,曾是他通往将军府嫡子之位的唯一指望!
现在...现在她竟如此迫不及待,视他如无物地去拉拢一个外人?!
今日本该是他谢无虑人生最辉煌的顶点!
金榜题名,二甲进士,光耀门楣!
他本该在老太君的支持下,顺利过继给大伯谢震霆,成为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嫡子!
从此身份尊贵,背靠大树,在官场扶摇直上!
这是他处心积虑、汲汲营营多少年才等来的机会!
可现在呢?
他引以为傲的功名,在谢桑宁那二十三位光芒万丈的学子面前,瞬间黯淡如尘,成了不值一提的“区区二甲第十七名”!
他处心积虑的谋划,在老太君这赤裸裸的变脸和毫不掩饰的嫌恶面前,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所有的尊严、野心、对未来的期许…在这一刻,被老太君那刺耳的笑声,彻底地、无情地压垮、碾碎!
踩进了泥里!
谢无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向后踉跄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