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门熟路地寻到那僻静角落,左右张望无人,弯腰拾起一颗圆润的石子,手腕一扬,那石子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柳诗居住的小院墙内。
这是他二人约定的暗号。
不多时,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柳诗微微喘息着,出现在裴乙的面前,显然是小跑而来。
“柳妹妹,你可慢着些!”
裴乙见她出来,心头一热,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满是关切与怜惜。
他本能地想伸手扶她,却在触碰到她衣袖前顿住,想起礼数,又讪讪收回。
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愈发显得他情根深种。
“乙哥哥?”柳诗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仰起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
“这个时辰……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裴乙被她这关切的眼神看得心头酸涩更甚,满腔的憋屈与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还不是我母后!”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她竟逼我娶那镇国将军府的谢桑宁!”
“谢……谢大小姐?”
柳诗适时地露出震惊表情,“那位……刚从西寒回来的?”
“就是她!”
“母后只看她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只看将军府的门楣!却要把这样一个粗鄙不堪、惹是生非的女人塞给我!她凭什么?她哪一点配得上我?哪一点...及得上柳妹妹你半分?!”
裴乙说到最后,声音带着痛苦,深情地凝视着柳诗。
柳诗心中冷笑连连。
粗鄙不堪?惹是生非?
这位大皇子殿下真是被皇后保护得太好,也太过自以为是了。
谢桑宁在赏花宴上的表现,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底气!是魄力!
是连公主都不得不暂时避让的锋芒!
裴乙这番话,落在柳诗耳中,只让她觉得愚蠢又可笑。
人家谢桑宁指不定还看不上这蠢货呢。
若不是因为他是大皇子,自己也不会在他身上花心思。
然而,她面上却是一派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贝齿轻咬着下唇,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和委屈,声音都带着颤抖:“乙哥哥...莫要这样说桑宁姐姐...她...她毕竟是功臣之女,想来总有可取之处吧?”
她微微侧过脸,一滴晶莹的泪恰到好处地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是柳诗不好...出身卑微,配不上乙哥哥的厚爱...更不敢...不敢奢望什么...”
她这副强忍悲痛、为他着想的模样,瞬间点燃了裴乙所有的保护欲。
“不!柳妹妹!”
裴乙冲动地想握住她的手,又被理智强行压下,只能急切地辩解:“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什么功臣之女,什么门第规矩,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你!那个谢桑宁,休想进我的门!”
柳诗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深深看着他,里面满是依赖和感动:“柳诗信乙哥哥...”
当时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皇子勾引,蠢得挂相。
他到底能不能当上太子...
送走裴乙后,柳诗回了屋,她闭眼复盘。
嗯,没有表演错误的地方,还是那个善良的小白花。
不过...寿宴上裴乙就会见到谢桑宁。
谢家那位大小姐,确实蛮吸引人的...
这倒是有些难办,男人嘛,都是这样。
——
瑞雪楼,谢桑宁还不知道皇后已经惦记上了她。
这会子正准备出门,谢桑宁此行,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邻县,便是她埋下的重要一子。
这些年,她耗费巨资,将一批从西寒就跟随她的心腹精锐,以各种身份悄然安置在金陵或周边。
其中便有二十几名精心挑选、头脑聪颖、意志坚韧的少年郎或老年郎,被她安排了科举。
为了他们,谢桑宁可谓下了血本。
重金延请那些早已隐居山林、甚至因前朝覆灭而隐姓埋名的当世大儒,不拘一格,只为应试。
甚至,连前朝那位桃李满天下的总考官,都被她的人从深山老林里请了出来,成为这批学子真正的总教头。
十年磨剑,只为今朝。
科举两月后开考,殿试紧随其后。
谢桑宁对这批人寄予厚望,他们不仅是被应试教育千锤百炼的考试机器,更在那些经验老道的大儒指点下,通晓实务,深谙权术。
他们,将是她在朝堂之上,最锋利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暗刃。
今日,便是去阅兵,去点火。
马车一路颠簸,纵使车厢内铺了厚厚的锦褥,谢桑宁的眉头也未曾舒展过一分。
她挑剔地用指尖挑起车帘一角,瞥了一眼窗外略显萧索的田野和远处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嫌弃地撇了撇嘴角:“穷酸破落地,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都如此差劲,这庆国当真是被治理的金玉其内败絮其外。”
第29章 书院
马车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朴素,匾额上书“书院”二字,字迹刚劲有力。
守门的老仆显然是得了吩咐,见这辆沉香木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连忙躬身开门。
谢桑宁搭着如春的手下了车,一落地,目光便扫过院内。
青石板地面扫得还算干净,几株寒梅在墙角开得孤傲,除此之外,朴素得近乎寒酸。
院内立马出来了不少人,为首的老者,正是那位隐姓埋名的前朝总考官周致远,人称周夫子。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见到谢桑宁,他躬身行礼:“老朽周致远,恭迎大小姐。”
谢桑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一行人一同前往书斋。
书斋内,几十名学子正襟危坐,或埋头疾书,或低声诵读,气氛肃穆。
当谢桑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瞬间打破了这份肃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比他们更加知道,大小姐每次出现都能骂哭几个大男人。
但没人会恨她,因为有她,他们才会从地里站出来,才能坐在这学堂,心无旁骛的学习!
便是毒舌一点又如何,这里没有好赖不分的人。
谢桑宁莲步轻移,环视一周。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学子们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扫过书案上磨损的砚台和秃了毛的笔,最终落在那一张张因苦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呵,瞧瞧你们这副样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知道的你们是来考功名光宗耀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佃户聚在这里等东家发糠咽菜呢!”
果然,来了,第一句便如此戳人心窝子。
这不是为了给她省些钱嘛,这是书院老师和学生们共同商议决定的,大小姐毕竟养着他们这么多人。
学子们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谢桑宁无视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最前方。
如春早已机灵地搬来一张椅子。
谢桑宁优雅落座,接过如夏递来的暖手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都抬起头来,让本小姐瞧瞧,这十年银子堆出来的栋梁之才,可还有几分人样儿?”
学子们依言抬头,努力挺直脊背。
谢桑宁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你,”她随意点向一个身材瘦削、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少年,“叫什么?写的文章拿来。”
那少年名叫陈砚,是这批学子中公认的佼佼者。
他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将自己刚写好的策论呈上。
谢桑宁接过,只扫了几眼,黛眉便高高挑起。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拈着那页薄薄的纸,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腕轻轻一抖。
那页文章便如同无用的废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掉在陈砚脚边。
满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陈砚要被批了。
“立意看似高远,实则空洞无物,尽是些拾人牙慧的陈词滥调!引经据典倒是不少,可惜用错了地方,牛头不对马嘴!周夫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头名?十年银子,就堆出这么个玩意儿?”
她每说一句,陈砚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的学子更是大气不敢出。
其实,他的策论是非常优秀的。
但是,目前谢桑宁只需要他们应试,只需要他们考上!
这些优秀的策论,这些绝妙的想法,不会让他们考上科举!
书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学子们个个如坐针毡。
谢桑宁端起如秋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不过…”
“陈砚,立意虽空,但至少还知道关心民生疾苦,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这番表扬,听起来依旧带着讽刺,但落在学子们耳中,简直是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