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清越柔和,宾客们如梦初醒,连忙端起酒杯,挤出笑容,纷纷应和:
“对对对!谢小姐说的是!继续继续!”
“一点小误会,无妨无妨!”
“谢公子兄妹情深,令人感动啊!”
第194章 决心
将军府的灯火终于渐次熄灭。
前院的宾客寒暄,仿佛一场热闹的幻梦,随着夜色深沉而消散。
谢桑宁站在父亲床前,亲手替父亲掖好被角,确认如冬已经将醒酒汤喂下去,安排了稳妥的人彻夜守着。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瑞雪楼,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兜帽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冬。”
“小姐。”如冬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同样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装。
“去林府。走角门,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夜色如墨,如冬背着谢桑宁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谢桑宁闭着眼靠在如冬的背上,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今日宫中传信的内容让她久久不能平息心情,通过内容,让她光是想象便能一遍遍灼烧着她的理智。
滔天的恨意在她胸腔里翻腾咆哮,几乎要将她撕裂。
林府,早已得到消息的老管家林伯,亲自开了角门,引着谢桑宁主仆二人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林府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书房。
书房内,林嘱得了信后便一直等着,今日的宴会他并没有去,他年事已高,对这样的宴会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哪怕是自己外孙女婿的庆功宴。
他枯瘦的身躯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袍里,正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宁丫头,这么晚了还传信说要来,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桑宁周身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谢桑宁抬手,缓缓摘下兜帽。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苍白,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外曾祖父,我要改朝换代。”
“啪嗒!”
林嘱手中那卷古籍,应声掉落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眼瞬间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林嘱的声音嘶哑,他甚至怀疑自己年老耳背出现了幻听!
“我说,我要裴琰死。我要将他从那龙椅上拉下来,挫骨扬灰。”
“你…你疯了!”
林嘱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死死盯着谢桑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却只看到她眼中的坚定。
“弑君!谋逆!这是大罪!你爹知道吗?你兄长知道吗?!”
“他们会知道的,也会和我是同样的想法。”
林嘱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宁丫头!你…你糊涂啊!老夫虽也恨,但从未想过换掉裴家的江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裴琰再不堪,他是裴家的后代!咱们之前不是商量过吗,不是说好让九皇子登上皇位吗?你为何突然这般激进!”
谢桑宁看着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林嘱,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她往前一步,逼近书案:
“外曾祖父,您问我为什么?好,我告诉您。”
“因为裴琰,他不配为人!更不配为君!他弑兄夺位,逼死先帝,此为一,但这不足以逼得我想改朝换代。”
“最重要的是,他偷走了我母亲的尸身!在我母亲下葬后不久,掘开了她的坟墓,盗走了她的棺椁!”
轰——!
林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瞬间发黑!
“什…什么?!”
盗棺?!掘坟?!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亵渎亡灵!
“你胡说什么!此话怎么能乱说!如月丫头分明葬在谢家...”
谢桑宁厉声打断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她的棺椁被挖走了!她的尸身被裴琰那个畜生封存着,就藏在他御书房地下的密室里!藏在他每日批阅奏章的地方!整整十年!十年!”
“他把已经去世的母亲当做他的私藏!当成他的祭品!日日夜夜,囚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侮辱她!亵渎她!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林嘱猛地站直两年身子,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他枯瘦的身体如同一片败叶,猛地向后倒去,双眼翻白!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谢桑宁身后的如冬,瞳孔骤缩,反应快如闪电!
她一个箭步上前,在老人瘫软倒地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枯瘦的身躯。
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地点向他胸口几处大穴,手法精准,带着一丝内力透入。
“药!”
林伯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扑向旁边的多宝格,双手颤抖着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哆嗦着倒出一粒药丸。
如冬接过,没有丝毫犹豫,捏开林嘱紧闭的牙关,将药丸塞了进去,手指在他喉咙处轻轻一顺,助其咽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嘱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老眼布满血丝,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茫然。
可恨...可恨啊...
“宁…宁丫头…”林嘱的声音微弱,“这是真的?”
谢桑宁缓缓点头:“千真万确。我的人,在德胜公公的协助下,亲自潜入了御书房密室。母亲…就在那里。身着嫁衣,封于寒玉冰台之上。”
她顿了顿,“那秋嬷嬷,在完成盗尸后不久,便被灭口于回乡途中。裴琰,他做尽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林嘱猛地闭上眼,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再次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至痛,如今得知从小如宝似珠娇养着长大的孙女死后竟遭此等旷古奇辱,被如此亵渎、如此糟践!
这恨,这痛,已然超越了语言所能描述的极限!
怪不得,一向理智的谢桑宁竟然下了这样的决定!
第195章 决心2
“裴琰…豺狼之性!滔天罪恶!死不足惜…”
“但改朝换代谈何容易!若无…若无十足十的把握,万全之策,贸然行事,不过是飞蛾扑火玉石俱焚!若是失败,如月的仇未报…还要再赔上谢林两家满门性命!你…你可想清楚?!”
谢桑宁理解外曾祖父的顾虑,那是一个家族掌舵者应有的审慎。
她挺直脊背,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松,目光锐利,迎上林嘱审视的目光:
“外曾祖父,今日我来,并非征求您的同意,更非寻求林家的庇护和帮助。”
林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只是来告知您,我要做的事。”
“裴琰必须死,这是我谢桑宁身为人女,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之事。谁也拦不住,谁也劝不回。”
“至于林家。”
“母亲是林家的女儿。裴琰辱她至此,桑宁想着林家若有血性,自当与我一同讨回这笔血债!”
“若林家认为风险太大,不愿参与,或是惧怕失败后被裴琰迁怒报复…”
“可以告诉我。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将林家所有血脉亲眷,安全地送出京城,送到裴琰的爪牙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保全性命,延续香火。”
她向前一步,微微俯身:
“选择权,在林家。是与我一同,为母亲讨还公道,还是选择明哲保身,都是林家的权利。便是选择逃跑,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这是人之常情。”
“我不在意林家如何选择。”谢桑宁直起身,“因为无论林家如何选择,我谢桑宁都必将踏上那条路。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改朝换代和选择一个皇子登位可不是一样的事情!
林家和谢家向来爱国忠君,可以说,他们的脑子里从未出现这样骇人听闻的想法!哪怕林嘱发觉自己被裴琰骗了,也从未想过要换掉裴家的江山!
林嘱呆住了。
她选择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行差踏错一步,都将万劫不复。
林家,早已不是当年的林家。
在裴琰的猜忌和打压下,看似清贵,实则如履薄冰,日渐式微。
林家如今并帮不上什么忙,用林家满门为孙女复仇,从理智上来讲并不理智。
他这个老头子,表面上闭门养病,实则不过是苟延残喘,现如今才因为谢桑宁稍微好转一些。
他在思考,在权衡。
良久,林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桑宁给出的选择题。
他问了一个最实际、最核心的问题:
“你…有几成把握?”
“你要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