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轿子平稳地起行。
轿厢内,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谢桑宁脸上的面具终于碎掉!
好!好得很!
这出戏,绝不仅仅是巧合!
是谁?谁有这份歹毒的心思?
好大的狗胆!
谢桑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恢复了清明。
“如夏。”
“小姐。”如夏立刻应声。
“立刻去查。”
“是!”
夜幕低垂,将军府被笼罩在雪色中。
瑞雪楼内灯火通明。
如夏脚步轻捷地走进书房,脸色凝重。
谢桑宁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姐,查清楚了。”
“那出戏,是茶楼一个落魄秀才写的本子。”
“排演的费用,包括给班主的额外打赏,走的是城西汇通钱庄的一个匿名户头。”
“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发现这个户头近一个月有大笔银钱存入,来源...是二夫人王氏陪嫁铺子的账房,经手人正是王氏的心腹管事!”
谢桑宁的背影纹丝未动。
“继续说。”
“盯梢松竹院的人回禀,谢无虑近几日频繁派他的心腹小厮墨砚出府,墨砚去过的地方,除了书斋,就是茶楼后巷!他接触过茶楼负责采买的一个小管事,还塞过银子。另外...”
“就在今日午后,老夫人去了茶楼,点的正是这出戏!据跟随老夫人的仆从说,老夫人看戏时脸色极其难看,尤其是演到那嫡长子败光家业、焚毁祖宅时,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都掉地上了!”
“回府时,是被嬷嬷搀扶着下轿的,脚步虚浮,脸色灰败,直接进了小佛堂,再没出来!谢无虑...随后不久就去了佛堂,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一条条线索,清晰地串联起来!
谢桑宁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王氏的银子,谢无虑的心腹接触戏班和茶楼管事,精准编排映射兄长的情节,刻意引导流言,祖母恰在此时点中这出戏并深受刺激,以及谢无虑恰到好处的关怀...
这哪里是一出戏?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局。
目标直指她兄长谢桑玉的声誉与继承权。
其最终目的昭然若揭。
谢无虑想取而代之,想顶掉她嫡亲兄长的位置,成为这镇国将军府未来的主人!
谢桑宁唇角缓缓勾起。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想爬上嫡系的位置?呵...”
摸清了谢无虑那点龌龊心思,谢桑宁紧绷的心反倒松了几分。
“茶楼那儿,就随他们的便吧,一切流言只待父兄回京便能消失,不过小儿科罢了。”
最多兄长名声受点损罢了。
老太君再怎么着急,也不能越过父亲决定这么大的事情。
兄长那名声,不提也罢。
想到自己的父兄,谢桑宁难得笑的轻松,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算计。
她难得起了闲情:“如春,去把小箱子搬来。”
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箱盖掀开,没有什么宝物,只有满满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纸张已微微泛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思念的气息。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谢桑宁和父兄没有联系,其实他们除了十年未见,并未消失在对方的生活里。
谢桑宁拿出最上面的一封,那是上个月的,车马很慢,父兄寄来的每一封信件都写的满满当当。
若是有熟悉谢桑玉的人在这里,定会惊得眼珠落地!
那出了名的纨绔谢桑玉,竟有不输于书法大家的字迹!
只见那信上写着:
“吾妹桑宁,见字如面。关山寒重,朔风如刀,幸得吾妹手书,如暖阳破云,慰我征尘。算来归期已近,只余数月之隔,思及此,为兄竟夜不能寐,心绪激荡难平...”
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翻到最后一页,画风陡然一变。
纸上是用炭条勾勒的简笔画。
线条笨拙极了。
画中一个魁梧大汉,正大笑着将一个扎着两个小啾啾小女孩高高抛向空中!
那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画旁还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小字,显然是父亲的手笔:“宁丫头,爹想你!”
谢桑宁摸着信,鼻尖蓦地一酸。
信的最后,是兄长谢桑玉提笔。
【待暖旧庭日,与卿共晴窗。】
目光久久的停留在这短短十字之上,谢桑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
第18章 砚台
翌日。
谢桑宁刚用银签子戳了块新蒸的栗子糕,外头便传来如春带着笑意的通禀:“小姐,户部侍郎夫人携谢二小姐来访。”
不多时,门帘轻响,打头的是位年约三十几许的妇人,穿着梳着端庄的圆髻,簪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面容温婉,眉眼间与谢如宝有五六分相似,正是谢如宝的母亲王惠。
她身后跟着谢如宝,小脸红扑扑的,穿着谢桑宁送的月白浮光锦斗篷,领口一圈雪白风毛衬得她格外娇俏,眼睛亮晶晶地瞅着谢桑宁,想笑又不敢放肆,只抿着嘴,一副极力想装稳重又压不住雀跃的模样。
“谢大小姐安好。”
王惠上前,声音温和,“冒昧登门,叨扰谢大小姐清静了。”
“王夫人客气。坐吧。”
王惠带着谢如宝坐下,仪态无可挑剔,带着官家夫人特有的分寸感。
她示意丫鬟将东西呈上,“听闻小女不懂事,冒昧叨扰了谢大小姐,幸得谢大小姐不弃,还费心指点,更赠以如此贵重的衣物首饰。”
“我这做母亲的,心中实在感激。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谢大小姐莫要嫌弃。”
她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食盒,里面是几层码放得整整齐齐、玲珑剔透的糕点。
“这是我亲手做的玉兰糕和梅花酥,用了些应季的花蜜,味道还算清爽。知晓大小姐府上不缺这些,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想着谢大小姐尝个新鲜。”
王惠笑容温婉。
谢如宝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邀功似的补充:“桑宁姐姐,我娘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比金陵城里好多点心铺子的都强!尤其是这玉兰糕,一点都不腻!”
谢桑宁的目光在那几碟点心上顿了顿,难得没立刻吐出什么刻薄话。
“王夫人有心了。”
目光又转向另一个盒子:“那又是何物?”
王惠忙道:“听闻大小姐喜好清雅,这是几匹新得的江南云锦,颜色素净些,想着或许能入大小姐的眼。另有一些滋补的燕窝阿胶,冬日里炖汤饮了最是温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感激:“谢大小姐厚赐小女,那身浮光锦并头面首饰,价值连城,妾身与老爷...实在是受之有愧。”
“宝丫头年纪小,不懂事,承蒙大小姐不嫌弃她愚笨,肯带着她玩耍见识,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说着,又起身郑重福了一礼。
谢桑宁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依旧带着骄矜:“一件衣裳罢了,值当什么?省得她穿得像个咸菜缸似的在我眼前晃,拉低我的脸面。”
她眼风扫过一旁因咸菜缸三字而微微鼓了鼓脸颊的谢如宝,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不过,令爱眼光虽差,性子倒还不算太蠢笨。”
这话听着刺耳,但王惠深知这位谢大小姐的脾性,明白这已是极高的评价,心中反而松了口气,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谢大小姐谬赞了。宝丫头能得大小姐指点一二,是她的福气。”
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融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眼睛滴溜溜转的谢如宝,像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猛地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用细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献宝似的站起身,几步凑到谢桑宁榻前,眼睛亮得惊人,双手捧着递过去:
“桑宁姐姐!你看这个!我特意给你找来的!”
如春上前一步,小心地接过那包裹,在谢桑宁面前一层层打开。
细棉布褪去,露出一方砚台。
这砚台形制古朴,色泽深沉如墨,质地细腻温润如膏脂。
整方砚台自有一股沉静内敛的贵气扑面而来。
这砚台绝非凡品。
“宝丫头!你!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王惠看清那物,又是惊又是急,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如宝却毫无所觉,依旧兴奋地对着谢桑宁邀功:“桑宁姐姐!这是我爹书房里压箱底的宝贝!说是前朝的古物,叫什么雪浪砚,可珍贵了!我爹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擦灰都是他自己来!我瞧着你喜欢写字画画儿,这个肯定配你!我趁爹去衙门,偷偷给你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