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桑宁亲自走到正厅中央,环视一周,眉宇间尽是不满。
“主位上那张椅子收起来。把陛下御赐那张黄花梨的请出来,脚踏也要配套的。”
倒不是皇上赏赐得有多好,而是要告诉所有人,皇上赏赐了不少,而他们将军府,至少明面上也是知恩的,不能落下话柄,毕竟皇上赏赐的东西都压箱底去了,人们会怎么想。
“两侧客座,全部换成清一色的靠背圈椅。椅垫用深绛色丝绸,我记得库房有不少,上面用银线绣云纹,坐下去要有分量感,不能轻飘飘。”
“正中央,”她指着空荡荡的墙面,“把御笔‘忠勇柱石’的金匾挂上,匾下紫檀条案,正下方摆父亲缴获的那柄镶鸽血红宝石的蛮王弯刀,位置要正,一丝不能歪。”
待一切都安排完毕后,太阳都下了山。
谢桑宁回到正厅主位,端起温热的茶盏,回想是否有遗漏。
菜单由她亲自拟定,汇聚南北精华与时令珍肴,请来了云韶府首席乐班,曲目限定庄重典雅之音,严禁靡靡之调。
宾客名单、座次、迎送流程、护卫警戒、马车的停放,丫鬟仆役的着装规矩…事无巨细,谢桑宁安排得滴水不漏。
整个将军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在谢桑宁的指挥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仆役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采买的马车络绎不绝,将名贵的花木、珍稀的器物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将军府,再次出现了生机。
与此同时,金陵城西,一座狭窄清冷的小院里,谢承宗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粗瓷酒杯重重顿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氏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个冷硬的馒头,食不下咽。
“听听!听听!”
王氏猛地将馒头摔在桌上,胸脯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全是嫉恨,“那个丧门星!她在干什么?那都是钱!流水一样的钱!本来都该是我们二房的!是我们无虑的!现在全被那个贱丫头用了!她花钱简直是个无底洞!”
她口中的贱丫头自然是谢桑宁。
今日王氏出门做工,自然听见了将军府的事情,得知谢桑宁在重新布置,还花了不少钱,气得她下工回来后便忍不住大发雷霆。
谢承宗倒是脸色难得的好看了起来,他对于谢震霆回京是期待的。
在他心中,谢震霆很是疼爱他这个弟弟,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将俸禄给他!
“放心吧,那是我嫡亲的大哥!这么多年,他的俸禄,哪一分没用在府里?他心里能没我这个亲弟弟?等他回来,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回来了。”
他完全不知道,俸禄之所以会给到他们二房,完全是因为皇上裴琰故意恶心谢震霆,根本不是兄弟情深,出门打仗还没忘记养弟弟。
第174章 谢承宗的心思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腰杆下意识地挺了挺,试图找回昔日在将军府作威作福的感觉。
“都是谢桑宁!那个目无尊长、心肠歹毒的孽障!趁着大哥不在京城,仗着母亲一时糊涂,就敢把我们扫地出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古往今来,哪有侄女把亲叔叔赶出自家府邸的道理?!她眼里就没有祖宗家法!待大哥回来定要给他好看!”
他选择性遗忘了是自己儿子谢无虑和女儿谢无忧,导致整个二房名声臭不可闻,遗忘了是绝望又愤怒的老太君,为了保全将军府最后一点颜面,才咬牙亲自下令将他们驱逐。
他把所有的恨意,都疯狂地投向了那个将他们从富贵云端踢落的侄女——谢桑宁。
“对!没错!”
王氏像是被丈夫的话点燃了,猛地站起来,“老爷,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大哥他最重情义!最看不得家里人受苦受委屈!只要大哥回来,亲眼看到我们被那黑心肝的丫头害得这么惨,一定会替我们做主,狠狠收拾那个小贱人!”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得意!之后再等大哥离京,这将军府,还得是我们说了算!”
谢承宗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大哥刚回京,谢桑宁那丫头片子惯会装模作样,花言巧语,定会把大哥哄得找不着北!我们要主动,决不能让那贱丫头恶人先告状!”
“怎么个主动法?”王氏急切地凑近。
谢承宗压低了声音:“就在大哥进城那天!我们去拦大哥的车驾!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把我们的委屈,把谢桑宁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说她如何苛待亲叔婶,如何不孝长辈,如何把我们逼得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全金陵的人都看看,她谢大小姐人模人样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多么恶毒的心肝!”
他喘着粗气,眼中疯狂:“我就不信!大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能偏袒她?大哥听到她这样欺辱我,定然会为我出头!”
“就算他偏心谢桑宁,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也不得不给我们一个交代!风风光光地把我们接回将军府!说不定,还得让谢桑宁那个贱人给我们磕头赔罪!”
王氏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回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看到了谢桑宁匍匐在她脚下求饶的场景。
“好!好主意!老爷,还是你有办法!”
夫妻俩沉浸在扳倒谢桑宁、重回将军府作威作福的幻想中,全然忘记自己那一双儿女,到底过得如何了,在他们心中,那两人是抛弃他们夫妻两去过好日子了。
公主府深处。
地牢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跳跃的火苗将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地牢尽头,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正是谢无虑。
他身上的袍子早已被鞭子抽得稀烂,破碎的布料黏在绽开的皮肉上,凝结了暗红发黑的血痂。
裸露的皮肤上,鞭痕交错纵横,有些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外翻着,透着惨白。
他气息微弱地伏在铁笼底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前去西寒查探的人带着消息回来。
只不过这个消息让谢无虑难以置信,更是如坠冰窟。
“废物!蠢货!竟敢如此戏弄本宫?!”是二公主裴明月。
她一身绯红宫装,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图案,发髻高挽,插着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倒是半点看不出被皇帝禁足厌弃的模样。
之所以这么打扮,是因为裴明月以为今日能进宫状告谢桑宁,一大早便起来,兴致勃勃的收拾自己。
她脸上重新敷了细腻的香粉,唇上点了鲜艳的胭脂。
如今,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此刻却满是杀意,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笼中的谢无虑。
“西寒无矿!不仅无矿,还被经营的风生水起!而你…你这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竟敢用虚无缥缈的矿脉来诓骗本宫?!”
紧接着,便又是狂风暴雨般的鞭打。
裴明月今日便没想让他活着出地牢。
“呃……”一疼痛将谢无虑从半昏迷中激醒。
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
“醒了?”裴明月缓缓蹲下身,与笼中的谢无虑平视,鲜艳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还在做梦?”
谢无虑浑身颤抖起来,他如今看到裴明月便恐惧。
他想向后缩,但身体早已麻木僵硬,动弹不得。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明月伸出纤纤玉指,那染着蔻丹的、保养得宜的指甲,隔着铁栏,轻轻拂过谢无虑的脸。
“嘶——”剧痛让谢无虑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弹,撞在铁笼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痛吗?”
裴明月轻笑,“这点痛,比起你给本宫带来的羞辱,算得了什么?本宫满怀期待,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结果呢?成了笑柄!本宫被你耍得团团转!”
“谢无虑!你该死!”
谢无虑瞳孔骤缩,他毫不怀疑,下一刻,这位狠毒的公主就会下令,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阴冷的地牢里!
“殿…殿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饶…饶命,我还能为殿下…效…”
“效力?”裴明月猛地站起身,语气充满了厌恶和不耐,“就凭你这废物?你能为本宫效什么力?再编一个弥天大谎来骗本宫吗?本宫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对着旁边垂手侍立的行刑手,“处理干净!别让这污秽东西脏了本宫的府邸!”
“是!”行刑手面无表情地应道,大步上前,就要打开铁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
“公主殿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