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真香!”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旁边一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嘿嘿一笑,带着浓重的西寒口音:“那是!公子有口福!这席面,可是下了血本的!瞧瞧这猪肉,”他用筷子点了点那盆红烧肉,“这可是正经的活猪!从六十里外的北原府赶过来的!一路上翻山越岭不算事儿,关键那道上不太平啊!”
他压低了点声音,脸上带着点后怕又有点自豪:“路上遇到了好几拨不开眼的匪,想抢咱的猪!嘿!结果咋样?被咱们押运的汉子们打得屁滚尿流!人,一个不少!猪,一头没丢!全须全尾地给咱大小姐的流水席送来了!”
他嗓门又抬高了几分,充满了感激:“这都得托大小姐的福啊!要不是她让咱们强身练体,组织护卫队操练,咱哪能这么硬气?以前啊,别说赶猪,人出去都得提心吊胆!”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是!大小姐来了,咱腰杆子才硬起来!”
“练!必须练!不练怎么保护咱西寒的好日子!”
“跟着大小姐,有肉吃!有太平日子过!”
裴止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塞满了香喷喷的肉,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一边吞咽,一边看着那盆诱人的红烧肉,脑子一热,顺口就问了句:“这猪肉这么好,为啥咱西寒自己不养啊?省得大老远运,还担惊受怕。”
他这话问得真心实意,是真觉得奇怪。
西寒这么大地方,养几头猪不是很简单?
这话一出,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一瞬。
同桌七八个人,包括刚才那个黑脸汉子,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那眼神…
怎么说呢?没有恶意,但充满了看傻子似的惊奇和一点的怜悯。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黑脸汉子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公子,您…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吧?金贵人儿,没吃过咱这沙子的苦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放下筷子,摇着头,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位公子啊,不是咱们不想养!是这老天爷…他不让啊!”
“猪这玩意儿,在沙漠可养不了,这温度,若是有个瘟疫,一死全死!那损失可不小!咱们这缺水缺粮,如何养猪?”
“牛羊马就不一样了。它们耐旱,吃草就能活,咱这大片大片的沙地,长了点耐旱的草。虽然肉不如猪肉细嫩,但能活啊!能活下来的,才是好东西!”
“就是就是!”桌上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公子您啊,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没种过地的。”
另一个妇人笑着打趣,语气倒也和善,“这过日子的事儿,哪有书本上写的那么简单哟!”
裴止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见识广博,结果连最基本的、关乎一方水土生存的道理都不懂!
在京城,他只看到餐桌上烹制精美的菜肴,享受着绫罗绸缎的舒适,何曾想过食物从何而来?
何曾想过水、土地、气候对于百姓生存意味着什么?
羞耻感和自我怀疑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像个穿着华服、站在闹市中央的丑角,自以为尊贵,实则愚蠢可笑。
原来自己这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在真正的生存面前,竟然如此浅薄无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这片土地、和这些朴实百姓之间,隔着一条多么深邃的鸿沟。
也终于意识到,谢桑宁能盘活这样一个西寒,是多么让人钦佩。
就在裴止还在享受旅途的时候,他的父皇裴琰正在焦头烂额,马上就到了五年一度的点兵,点兵时需要展示虎符,上一次糊弄过去了,这一次点兵的人是前朝已经退了的老将蒋学武,这蒋学武不仅知道虎符是什么样,还一直对他都不认可,自己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蒋学武和林嘱那个老匹夫一样,马上请旨告老还乡。
想要让他配合根本不可能,他一定会马上捅出来!
裴琰愁的掉发。
“德胜,跟如妃说一声,朕今晚还是过去。”
德胜应了声便倒着退了出去。
如今如妃越发的受宠,裴琰在焦虑的时候,只有在如妃那里才会让他轻松,让他忘记烦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如妃是不是给自己下药,但寻了太医明里暗里查了不少次都没什么问题,裴琰只当如妃谢奴儿就是老天送来的礼物,更加宠爱了。
第161章 如妃
当裴琰踏进宫殿时,紧绷的神经似乎瞬间松懈了几分。
殿内烛光柔和,轻纱幔帐随风轻摆,空气中飘散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香气。
“陛下…”
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传来。
如妃谢奴儿身着素雅的淡粉色宫装,未施过多脂粉,却更显楚楚动人。
她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轻盈地迎上前来,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是自然地挽住了裴琰的手臂。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在裴琰燥热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舒适感。
“朕累了。”裴琰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她,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烦躁。
“那奴儿伺候陛下歇息。”谢奴儿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搔痒,轻轻挠在心上。
她扶着裴琰走向锦榻,动作轻柔地帮他脱下龙袍和靴子。
很快,一盏参茶递到了裴琰唇边。
裴琰就着谢奴儿的手喝了几口,参茶滑入喉中,一股暖流蔓延至四肢。
裴琰的焦虑、恐惧、愤怒,仿佛一点点被抽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看着眼前温婉柔顺的美人。
裴琰一向多疑,又怎会不查。
可结果茶无毒,香非药,人无害。
太医只能含糊地说可能是陛下心绪疲惫,正好如妃是个知心人,所以可以得到放松。
查不出问题,那便是没问题。
“还是奴儿这里好…”
裴琰喃喃道,伸手抚上谢奴儿娇嫩的脸颊,指尖感受到那份细腻。
他没看到,就在他闭目享受这片刻安宁时,谢奴儿低垂的眼睫下,飞快掠过一丝嘲讽。
“陛下能得片刻舒心,便是奴儿的福分。”谢奴儿的声音依旧柔媚,她轻轻依偎过去,像一朵解语花。
云棠宫内,那股独特的暖香,如同最缠绵的网,丝丝缕缕缠绕着裴琰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是瘫在锦榻上,任由谢奴儿那双微凉的手替他按摩着太阳穴。
谢奴儿的力道恰到好处,指尖仿佛能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焦虑和恐惧,一点点揉出来。
“陛下…”
谢奴儿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心疼,“您瞧瞧,这眉头拧得,奴儿看着都揪心呢。”
她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裴琰的耳廓。
“再大的事,也没有您的龙体要紧。您若累垮了,这天下,这江山,可指望谁去?”
这话说得熨帖至极,既表达了心疼,又不动声色地捧了裴琰最在意的皇权和地位。
裴琰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反手精准地抓住了她正在按摩的手腕,将她略显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还是奴儿知朕心。”
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谢奴儿美,但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胜在眉眼温顺柔和,皮肤细腻白皙,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水汪汪的,仿佛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怜惜、想要保护。
此刻,她微微嘟着嘴,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眼神里全是陛下受苦了的心疼,看得裴琰心头一软,积压的戾气又消散了不少。
“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只知道拿琐事来烦朕。”
裴琰忍不住抱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奴儿光滑的手背,“朕养着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息怒。”
谢奴儿顺势将另一只手也覆上裴琰的手背,轻轻拍抚着,“大臣们也是职责所在。只是他们不明白,陛下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为的都是江山社稷安稳,黎民百姓安康。您才是这天下最辛苦的人。”
她的语气真诚极了,仿佛裴琰真的是个勤政爱民、被大臣辜负的明君。
这番话说到了裴琰的心坎里。
是啊,他多不容易!
他都是为了这个天下把自己熬成这样!
“也就只有你,能懂朕几分。”
裴琰动情地收紧手掌,将谢奴儿拉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搂进怀里。
他身上厚重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好在并不难闻。
谢奴儿乖顺地任由他拉着,脸上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显得越发楚楚动人。
她微微侧身,拿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莲子羹,用精致的白瓷小勺舀起一点,先在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裴琰嘴边:“陛下,喝点羹吧?您晚膳都没好好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奴儿看着…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