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丢出府的谢无忧失魂落魄的回了将军府,待回过神,她披头散发地冲向谢无虑的院子!
“你害惨了我!你知道吗!谢桑宁那个贱人本就想让公主记住她,甚至是记恨她!”
还在练字的谢无虑手一抖,笔尖划出一道痕。
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这是为何?!”
“我怎么知道!”谢无忧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尖叫着冲上前,一把将谢无虑案头堆叠的书册、墨砚狠狠扫落在地!
“我今日丢了大脸,日后在这金陵再也抬不起头!二公主点明了我百姓的身份,你我同出一母,你觉得你能好到哪里去?”
“今日我还被还掌了嘴!像条狗一样被扔在公主府大门口!日后在这金陵,我谢无忧就是个笑话!再也抬不起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不是自诩聪明吗!”
“百姓身份”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谢无虑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谢无虑再也维持不住那层温雅的皮囊,眼神阴鸷,声音冷得掉冰碴:“住口!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给我细说!”
谢无忧吓了一跳,随即抽抽搭搭的讲述着今天的事情,谢无虑听着,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局,不仅没伤到谢桑宁分毫,反而成了她向二公主宣战的垫脚石!
更可怕的是,这把火竟然反噬回来,直接烧毁了他赖以生存的身份根基!
抛开将军府,他如今只是个举人,举人?
在这金陵城,举人多如牛毛!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举人,算个什么东西?!连那些商户之子都不如!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结交的那些所谓朋友,那些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巴结的官宦子弟,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谢无虑这个人,而是将军府!
一旦这块招牌被二公主当众砸碎,那些笑脸会立刻变成鄙夷,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都将瞬间崩塌!
他绝不能接受!他谢无虑生来就该是人上人!
谢无忧还在哭诉她的委屈和丢脸,但谢无虑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些女人的面子、名声,在他眼中轻如鸿毛。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保住身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他“将军府少爷”的身份!
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被狠戾取代。
“哭够了没有?”谢无虑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打断了谢无忧的啜泣。
谢无忧被他看得一哆嗦。
“脸丢了,可以再挣。身份没了...”谢无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无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那我们该怎么办!”
“助我顶替掉谢桑玉,成为将军府真正的嫡少爷,这是你我唯一的出路!”
谢无忧的哭嚎声在谢无虑阴冷的注视下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顶替谢桑玉?成为将军府真正的继承人?
这怎么可能呢!
但这念头勾起她一丝希望。
弟弟若是成了真正的继承人,那自己这个亲姐姐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看谁还能笑话自己!
“你...你想怎么做?”谢无忧的声音嘶哑,“谢桑宁那个贱人,还有她那个疯子哥哥...他们才是大伯的亲骨肉!我们怎么可能...”
“亲骨肉?那又如何?”
他要让整个金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谢桑玉,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已经彻底毁掉了!
他不仅夜夜惊惧需人守候,还精神恍惚,白日里更是纨绔至极,根本无法承担将军府的重责,更遑论继承将军府的爵位与荣光!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如此一来也能激发谢桑宁对二公主的恨,让他们斗起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谢无虑踱步到窗前,望着瑞雪楼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大伯归期已近。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我们要在他们踏进金陵城之前,让谢大公子心智受损难堪大任的消息,成为金陵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祖母呢她老人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谢家的荣耀和传承!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疯癫的嫡长孙,对将军府意味着什么!
是耻辱!是衰落!
这是祖母最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到那时,我这个二房唯一的男丁,谢家血脉最近的侄儿,勤勉好学、温良恭俭、在祖母膝下承欢多年的好孙儿,难道不是挽救将军府于危难、延续长房香火、支撑门楣的最好人选吗?”
“由祖母亲自出面,恳请大伯,为保谢家基业,将我过继到长房名下,立为嗣子!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不是顾全大局?不是对谢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谢无忧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对!对!谢桑玉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配当嫡长子!只有你,无虑,你才是最合适的!”
第14章 一出戏
几日后,天放了晴。
细碎的阳光洒在路上,带来一丝暖意。
然而这阳光落在镇国将军府老太君的轿上,却未能驱散她心头连日积郁的阴霾。
瑞雪楼那个煞星归家不过几日,府里便鸡飞狗跳,连带着她这老太君也威严尽失。
现如今还无法惩治她,这才是最憋闷的。
此时的老太君还不知晓赏花宴发生的事情,身边的人不敢告诉她,生怕她气得厥了过去。
若非如此,今日她就不会还有兴致出来看戏。
“老夫人,茶楼到了。”
轿外,心腹周嬷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老太君烦乱的思绪。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周天气好时,总要挑一天到清文茶楼听上几折子戏。
“嗯。”老太君沉沉应了一声,在周嬷嬷的搀扶下下了轿。
二楼临窗最好的雅间听雪轩早已被包下,熏着上好的沉水香,暖意融融。
老太君刚坐定,跑堂的便奉上精致的茶点。
楼下戏台上,锣鼓点正密,一出热闹的武戏刚唱罢,赢得满堂喝彩。
“老夫人今日想听点什么?”跑堂恭敬问道。
老太君捻着佛珠,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随意吧,唱来听听便是。”
“好嘞!”跑堂的躬身退下。
不多时,戏台撤下武行的刀枪棍棒,换上清雅些的布景。
丝竹声起。
锣鼓轻敲,帷幕拉开。戏台上,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登场,眉宇间本有几分英气,眼神却飘忽不定,带着股被酒色浸淫的虚浮。
他唱道:
生在侯门锦绣丛,玉堂金马自不同。
父是擎天白玉柱,母如架海紫金梁!
偏是俺这嫡长子,夜来怕听更鼓响,
烛影摇红心也慌,离了奴仆难成眠,
空负了这男儿身量长!”
唱词入耳,老太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来怕黑?离了奴仆难成眠?
这...怎的听着如此耳熟?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谢桑玉那张苍白俊秀却总带着惊惶之色的脸,还有他房中夜夜不熄的灯火。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爬上心头。
戏还在继续。
那“嫡长子”白日里更是荒唐,唱词里尽是他如何斗鸡走狗,挥金如土,结交匪类,将祖传的武艺荒废殆尽。
他身边围绕着一群谄媚的帮闲:
“大公子好俊的身手!这一掷千金的气魄,真真儿是虎父无犬子,豪气干云呐!”
“就是就是!那些个酸儒懂什么?咱们大公子这是真性情!富贵闲人,及时行乐方是正理!”
台上演得热闹,台下看客或有唏嘘,或有鄙夷,老太君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她看着那“嫡长子”在帮闲的撺掇下,一掷千金买下毫无用处的古董,为了争粉头与人大打出手,将忠心劝诫的老管家斥责赶走...
谢桑玉...他虽不至于如此不堪,可那份纨绔,那需要人守夜的怪癖,与台上这废物何其相似!
谢家的男人,本该是顶天立地的武将!怎能有如此致命的弱点?
戏文渐入高潮。
老侯爷为国征战,浴血沙场,最终马革裹尸。
噩耗传来,“嫡长子”非但不悲恸,反而在灵堂前因一点琐事与族老争执,大打出手,砸了父亲的灵位!
更在守孝期间,被狐朋狗友引诱,签下了抵押祖宅田产的巨额赌约!
家门不幸出此逆种!百年基业一朝倾!
擎天柱折大厦将覆,不肖子啊,你睁开眼看看这列祖列宗!
你父他...他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啊!”
老旦唱得字字泣血,声泪俱下。
尤其是那句“百年基业一朝倾!”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太君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