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有点飘。
游学?
裴琰撩开眼皮,瞅着自己这小儿子那副我很认真的德行,心里门儿清。
游个屁的学!
这小子除了斗蛐蛐,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啥时候对学问上过心?
长见识?怕是想着去哪儿撒欢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看着裴止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这点小事上生不出阻拦的心思。
这孩子没什么威胁,出去玩玩也好。
“哼,”裴琰哼了一声,“长见识?怕是想着去哪儿野吧?朕还不知道你?”
裴止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搓着手:“父皇英明!不过…出去看看也是真心的嘛!”
“想去哪儿游学啊?”裴琰随口问,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正经地方。
“呃…还没想好具体地方,”裴止眼珠子一转,避开了西寒这个敏感词,“就想往南走走看看,江南富庶,听说风光也好…”
裴琰挥挥手,懒得深究:“行了行了,想去就去吧。多带些护卫,护好自己周全。不许惹事!”
“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裴止大喜过望,响亮地应了一声,麻溜地谢恩,差点蹦起来,揣着他的蛐蛐罐,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飞出了养心殿。
搞定!
拿到口谕,裴止心里踏实了。
他没想着偷偷摸摸跟上谢桑宁他们的队伍。
一来,人家那是拖家带口,阖家出游,自己一个皇子凑进去算怎么回事?
谢桑宁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膈应,林家那些人估计也放不开,玩都玩不痛快。
二来,偷偷跟着,万一被发现了,那不成尾随了?太猥琐,他九皇子丢不起那人!
最重要的是,西寒现在是谢桑宁的封地!他一个皇子跑到人家地盘上,万一出点啥事,磕了碰了,或者倒霉遇上个土匪,那他父皇还不得把账全算在谢桑宁头上?这不是给人添堵,是直接送刀子啊!
所以,裴止觉得自己必须光明正大地去一趟将军府,至少得告诉谢桑宁一声,也好让人提前做个准备。
递了帖子,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谢桑宁在花厅见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九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谢桑宁示意如春上茶。
裴止捧着茶杯,有点紧张,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个…嘉宁县主,我…我刚从父皇那儿讨了个恩典,说想去江南游学…”
他先交代了去向,“不过嘛…,其实…是想去西寒看看!”
他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着谢桑宁,眼神很认真:“我知道县主你要带林家去西寒巡视,我可不是想跟着你们添乱啊!你们一家子好好玩,千万别因为我拘束了!我自己带人去就行。”
谢桑宁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裴止。
裴止赶紧接着说:“我就是对西寒太好奇了!听高公公吹得天花乱坠,商贩比金陵还多,百姓个个红光满面…我就想去亲眼瞧瞧,这到底怎么回事!县主你太厉害了!”他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和赞叹,没啥虚头巴脑的奉承。
“但是,”他话锋一转,神情严肃了点,“西寒现在是你的封地!我一个大活人跑过去,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走路摔沟里了,或者吃饭噎着了…到时候我父皇他…你懂的。”
“我怕他借题发挥,找你麻烦!所以,我觉得这事儿得提前跟你报备一声,好让你提前做个准备,你放心,我绝对不惹事!就是去看看,长点见识。”
他把自己的顾虑、动机和打算,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不带半点隐瞒和算计,甚至把自己的安全责任都提前划分清楚了,就是为了不让谢桑宁为难。
谢桑宁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传言中只知玩乐的纨绔皇子。
他眼神坦荡,话语直白,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实在。
比起他那几个心思深沉的皇兄,这位九殿下,倒显得格外清爽。
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九殿下言重了。西寒虽为臣女封地,亦是陛下疆土。殿下想去看看,是西寒的荣幸。臣女会着人安排好,殿下只管尽兴便是。”
这就是应允了,也表示会尽地主之谊,安排妥当。
裴止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松了口气:“太好了!多谢县主!你放心,我肯定规规矩矩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得了谢桑宁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裴止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花厅里恢复了安静。
如春上前收拾茶盏。
谢桑宁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裴止刚才坐过的位置。
“小姐,这九殿下…倒真是…”如春斟酌着词句,有点不知如何评价。
“是个明白人。”谢桑宁接口道,声音平静无波,“知道避嫌,知道分寸,知道替人考虑。”
“虽顶着个纨绔的名头,行事倒比他那些…一心盯着那把椅子的皇兄们,磊落通透得多。”
“至少,”她微微勾起唇角,“知道什么是麻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沾。比起那些人…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京城烂泥潭里,倒难得养出这么一条…心思还算清亮的锦鲤。”她最后下了个定论,“可惜,生错了地方。若无倚仗,早晚被大鱼吞了。”
如春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姐对这位九皇子的评价,似乎出乎意料的高,却又带着一丝惋惜。
“行了,准备吧。林家那边,告诉他们后日便出发,让他们准备准备东西。另外,”她顿了顿,“九皇子那边,让我们的人留意着点,安排妥当,别真让这位锦鲤殿下在我们地盘上磕着碰着了。他虽说不必管,但我们不能真不管。”
“是,小姐。”如春应声退下。
后日出发,来回时间正好能赶上父兄回京。
第143章 出行
二公主府,殿宇内弥漫着一股焦躁。
琉璃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二公主裴明月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阴云密布,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难以置信和慌乱。
她已经得知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本以为谢桑宁这次一定会栽跟头,毕竟父皇都出手了。
却没想到...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西寒竟真让谢桑宁那贱人弄好了!听说甚至不输金陵!
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她猛地停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心腹和缩在角落的谢无虑,语气森寒,“好一个谢桑宁!好一个林嘱!一唱一和,竟把父皇逼得生生咽下了这口气!不仅没收回封地,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惊!
“怎么可能?她哪来那么多钱?”裴明月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态,“自掏腰包?养活整个西寒?修路开渠?骗鬼呢!西寒!西寒的消息呢?!这都几天了?派去的人死在那里了吗?!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探不回来!”
这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在她看来,父皇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怎么可能向一个臣女低头?
这让她有一种掌控之外的事情正在发生的失控感,这种感觉让她极其不适,甚至…恐惧。
几次三番了!
每一次她觉得能摁死谢桑宁的时候,对方总能绝处逢生,甚至反将一军!
连父皇都…
站在一旁,身着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躬身回道:“殿下息怒。算上时间,我们的人已在西寒探查了三日,西寒地广人稀,变化又大,许多地方与旧图不符,探查需要时间。但他们都是老手,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定会第一时间传回消息。还请殿下稍安勿躁,耐心再等等。”
这话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在安抚裴明月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谢无虑见状,怕裴明月迁怒到自己,连忙安抚道:“殿下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西寒探查不易。但越是如此,越说明其中有鬼。”
“殿下您想,谢桑宁她凭什么?她离京时才几岁?她父亲的俸禄奖赏被我们二房拿走,外家的钱也都被我稳住,皇上当年还不允许林家离京,她谢桑宁哪来那么多银子填西寒?在谢无虑的认知里,只有这种可能!
裴明月盯着他看了片刻,嘲讽一笑,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十七,你全家都挺畜生的...不过合我胃口,最好如此,滚下去吧。”
谢无虑听到畜生二字,指尖死死掐住掌心的肉,眼睛瞬间通红,但仍旧忍着,鞠躬退出房间。
殿内又只剩下裴明月和她的心腹。
“殿下,您似乎…心绪不宁。”那老头低声问道。
裴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揉着眉心:“本宫只是觉得…谢桑宁,她似乎总能料到别人的反应,总能提前布局。今日朝堂,她拿出账本…时机太巧了。还有她那个侍女,捧着账本进来…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