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说宋依木讷,不够精明,将来嫁到侯府去,宋家估计很难借力,给太多的嫁妆反倒浪费。
是他说慧儿嫁入寒门,赵家家贫,要多给慧儿一些嫁妆,免得慧儿在婆家吃苦。
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不然她作为继室,纵然有心,但也不敢做到明面上。
现在却让她一个人承担后果,凭什么?
章氏再一次尝到了钱妈妈临死之前的憋屈和愤怒,颤抖着手指向宋侍郎。
声音尖利,“宋诚,明明是你......”
“你住口!”
宋侍郎上前又甩了一巴掌,怒声呵斥。
“蛇蝎妇人,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狠心肠,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娶进门。”
“早知道你会做下这等事,我当初绝不会将韩氏留下的嫁妆交给你打理。
没想到你竟然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糊弄我,我......我真是瞎了眼啊!”
章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两边脸上各有五道清晰可见的指印。
火辣辣的灼烧感不仅令她脸皮疼,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口。
怎么也没想到丈夫在这个时候,竟然丝毫没有犹豫就让她一个人背下所有的黑锅。
这和前日哄着宋诚逼宋依写悔过书,要银子还不一样。
发生在家里的事,她认下也就算了,传出去总还有辩解的余地。
可如今众目睽睽,她要是认下贪污原配嫁妆的事,她的名声一落千丈,她还会被宋诚毫不犹豫地休弃。
章氏不愿意背这口黑锅,可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愤怒地指责宋诚。
只能捂着脸生生咽下内心的委屈和不甘,矢口否认着。
“不,不是这样的,谁知道她拿来的契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依冷笑。
“夫人若是怀疑,我们可以直接去汴京府衙再去核实一遍,只是不知夫人可敢?”
章氏目光闪烁,她当然不敢。
这时,身后传出一道略有些急促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娘,你怎么啦?”
宋慧拨开人群走进来,看到一身狼狈的章氏,脸色一变。
连忙上前扶起章氏。
章氏见到宋慧,犹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整个人顿时崩溃了。
一边哭一边委屈道:“你来的正好,快劝劝你姐姐吧。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嫁妆单子和契书,空口白牙非要污蔑我昧下了她亲娘的嫁妆。
你父亲他.....他也误会我,这......这是生生要逼死我啊。”
章氏哭得伤心极了。
宋慧瞳孔微缩,转头对上宋依冷落冰霜的眸子,不由心中一咯噔。
短短几日,宋依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令她前几日浮现的那种不安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强自压下那股子不安,轻轻捏了捏章氏的手,叹了口气,向宋依解释。
“姐姐可真是冤枉母亲了,姐姐也是母亲一手养大的,从小到大,母亲对姐姐的疼爱都是有目共睹的。
母亲怎么可能会昧下你亲娘的嫁妆呢?”
宋依在宋慧来了之后,整个人都紧绷着,下意识握紧了李南柯的手。
她还没忘记她中了马钱子的毒,刚查到周妈妈,周妈妈就上吊自尽的事。
这两日她反复想了很多,加上可儿点拨,她已经知道真正想害她的是宋慧。
而宋慧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
所以她有些恐慌,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晃了晃手里的契纸。
“那这些契纸又怎么解释?我亲娘的嫁妆,为何一半成了你的陪嫁,一半成了你娘的陪嫁?”
宋慧眨了眨眼,笑得一脸从容。
“这些都是姐姐自愿赠予母亲和我的,姐姐你都忘了吗?”
宋依脸色一变。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自愿赠予你们了?”
宋慧叹了口气,煞有其事地开口。
“就是八年前啊......”
第74章 颠倒黑白
宋慧神情幽幽。
“八年前,父亲为我们两个订婚的时候,当时父亲为我们姐妹俩择了两门婚事。
一家是安平侯府的世子,另外一家便是我的夫君赵鸿,当时他还没有中举,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寒门学子。
母亲说你是长姐,理应由你先来挑选婚事,姐姐毫不犹豫选了侯府世子。
事后得知赵家家贫,姐姐心中不安,又担心我在赵家吃苦,所以在出嫁之前,姐姐亲口承诺将自己的嫁妆自愿赠予我。”
说到这里,宋慧压了压眼角。
“我也不愿意姐姐寒酸,不肯要,是姐姐提出说侯府富贵,不需要你带太多嫁妆。
所以将自己的嫁妆一半赠予我,一半赠予母亲,算是感念母亲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姐姐你瞒着父亲还亲手写下了一封赠予书,上面还有你的亲笔签名,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宋依瞪圆了眼睛,拼命摇头。
“我从来就没写过什么赠与书,宋慧,你在撒谎。”
宋慧神色平静,相比较宋依的气愤,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淡定,仿佛宋依在无理取闹一般。
“姐姐若不记得了,我便让人去家里找找当年那份赠与书。”
转头轻轻晃了晃还在怔忡的章氏。
“娘你也真是的,刚才怎么不和父亲,姐姐解释赠与书的事?你拿出赠与书来,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快说赠与书在哪里,我让人去家里找。”
说着,暗暗向章氏使了个眼神。
章氏回过神来,知道女儿行事向来周全,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赠与书。
嘴唇翕动,连忙道:“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何况今日事发突然,我一时懵了,也没想起来。
那赠与书就放在我床头的第二个柜子里最下层,用油皮纸包着的就是。”
宋慧使了个眼神,吩咐自己的丫鬟。
“你跟着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去找。”
丫鬟领命而去。
宋家门口安静了一瞬。
宋依吩咐下人去给章氏搬了把椅子出来,然后扶着她坐下。
又让下人拿了药膏出来,小心翼翼地为章氏擦药。
一副温柔孝顺好女儿的模样,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宋侍郎半句。
倒是宋侍郎在旁边叉着腰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宋依用指腹挑了药膏,在掌心揉热,然后一点一点抹在章氏脸上。
动作优雅顺畅,说话也如刚才一样从容轻柔。
“父亲稍安勿躁,待下人取了赠与书过来,大家就能明白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她重重咬了一下误会两个字。
宋侍郎听懂她的暗示,心口的烦躁顿时消散了两分。
慧儿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看她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应当是有把握解决的。
他哼了一声,捻着胡须道:“只是为父已经禀明陛下,要去寺庙苦修,眼看着都日上三竿了,还未出行。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让陛下以为我心不虔诚就不好了。”
宋慧流露出淡淡的自责。
“陛下英明睿智,定然知晓父亲是为琐事所累,不会怪罪,只是这琐事说到底是家事。
是我们姐妹不懂事,没有提前说明嫁妆之事,反倒连累了父亲。”
一番话说得宋侍郎通体舒畅,越发觉得宋依可恨。
做人儿女就应该像慧儿这样,孝顺敬从。
事实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但宋依直接带人堵门质问他,实在是不孝不悌。
天生的孽障!
宋侍郎狠狠剜了宋依一眼。
宋慧自出现在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宋依一句,甚至还将宋依塑造成了一个担忧妹妹,孝顺继母的好姑娘。
她这副谦和自愧的模样,让围观的百姓忍不住交口称赞。
“宋家二姑奶奶说得或许才是真的,大姑奶奶选了富贵的侯府,让妹妹嫁给寒门。
心中有愧,所以自愿拿出来嫁妆补偿妹妹。”
“听说前些日子侯府被抄家了,兴许宋家大姑奶奶手头紧了呗,所以又反悔了,想把嫁妆要回去。”
“呀,这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要回去的道理?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若是想要回去也可以找宋大人夫妇商量吧?”
宋依听着一声比一声高的议论,指尖紧紧攥着裙角,因为用力,指节苍白如霜。
宋慧的嘴皮子可真厉害啊,寥寥数句,就让人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她看着宋慧笃定的模样,一颗心不由慌乱起来。
难道宋慧手上真的有什么赠予书?
没等她想清楚,宋慧的丫鬟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油皮纸。
油皮纸打开,宋慧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上面大大的三个字:赠与书,深深刺进了宋依眼睛里。
宋慧将赠与书面朝众人,声音稍稍提高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