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让他怎么说?总不能大赤赤地说必须先行礼问安,不用管贺氏的死活吧?
这话一旦传出去,他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放肆,你敢跟长辈顶嘴?”
宋依跪在地上,抹着泪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
“儿媳跪着呢,不是顶嘴,是.....是请示。
还请公公给明示,这样儿媳以后就不会错了,得了明示,儿媳立刻就带着可儿去廊下跪着。”
安平侯憋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由头,让他怎么明示?
该死,平日里宋氏吓唬两句,就会被吓破胆,躲起来哭。
今儿吃错什么药了?
竟然敢反驳他了?
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是仔细看去,宋氏还是捂着脸哭哭唧唧,和平日里又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日哭得让他更加心烦而已。
安平侯怒声道:“那李南柯呢?叫声祖父都不情不愿的,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祖父吗?”
宋依脸色微变,下意识将女儿遮挡得更加严实。
眼泪也掉得更急了。
“可儿平日里最尊敬公公,她只是担心她爹爹,一时恍了神。
儿媳以后一定教导她,向祖父请安的时候,不可因为任何事分心。
哪怕是她爹爹和亲祖母也不行。”
贺氏听得连连点头。
“应该这样,可儿记住你娘亲的话了?以后向祖父行礼问安是第一位的事儿。
便是陛下宣旨召见,也不能耽误了向祖父行礼问安。”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脆生生大声应了。
“孙女记住了祖父的教导,以后不管是谁,也不能耽误我向祖父行礼问安。”
安平侯......
该死的,这怎么成了他教导的了?
万一李南柯出去惹了祸,背锅的岂不是他?
安平侯修剪整齐的短须不停颤了又颤,方从牙齿中挤出一句话来。
“行了,起来吧,我没那个意思,就是看可儿这丫头平日里调皮捣蛋,特意教导他两句。
她但凡有她心悠一半乖巧,我今日也不会要罚她。”
李南柯躲在宋依身后撇撇小嘴儿。
祖父口中的心悠,是二叔二婶的女儿李心悠。
宋依擦干泪,拉着李南柯起身。
“公公没有那个意思就好,儿媳也觉得公公不是那等无情无义的人。”
安平侯气得牙痒痒,眼见着借由罚跪要银子的计划落了空,索性开口直接要。
“听闻钱妈妈伙同刘掌柜昧下了你不少银子,今日已经追回来了?
你明儿把剩下的银子全交给老二媳妇,入了公账上去。”
“李永峰,你.....咳咳咳。”
侯夫人贺氏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开口要,气得又引发了一连串的咳嗽。
安平侯冷哼。
“叫什么叫?这事就这么定了。”
又抬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对宋依道:“你也别觉得家里欺负你们。
家里剩下的银子本来就不多了,老大那个混账又被免了职,我也被罚了俸禄。
家里半年内都没什么进项,老二媳妇已经开始节源了,家里现在连三菜一汤都吃不上了。”
“你们有钱不往外拿,看着一家人喝西北风,这就是自私!”
又用一副恩赐的语气,接着道:
“反正你们一家三口也是要吃喝的,这银子也不是只别人用了,都是一家人,也别觉得苛待了你们。
你若是交了银子,我吩咐老二媳妇,每日给你们这房多加一个肉菜。”
宋依惊的瞪圆了眼睛。
她这两日哭得多,眼本来就肿得像核桃似的。
此刻瞪圆了,又肿又涩,很是难受,却也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如果说继母算计她的嫁妆带给她的是伤心和难过,安平侯直接开口要她的嫁妆,则是令她十分生气。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气得她又想哭了。
一边哭一边问:“天啊,府里已经这么穷了吗?快要喝西北风了吗?
二弟妹的嫁妆也交了吗?”
安平侯一窒。
老二媳妇的嫁妆自然不能交。
“你是大嫂,你先交,给你弟妹做个榜样。”
宋依十分难过,怯生生地问:“可是二弟妹管家啊,公公说二弟妹行事有格局,是管家的好手。
我糊涂不懂事,应该向二弟妹学习,该是二弟妹给我做榜样才对。”
安平侯......
这话她确实说过。
宋依抹了一把泪,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公公放心,若是二弟妹交,我也跟着交,要吃肉菜都吃肉菜,都是一样的儿媳妇,公公不能只偏爱我们这一房。”
“若真的不济......真到了喝西北风的时候,我.....我一定会先把头伸出去,陪着全家一起喝的。
都是一家人,我.....呜呜呜,我能扛住西北风的。”
宋依哭得浑身颤抖,摇摇欲坠,几乎要晕死过去。
安平侯气了个倒仰。
“你.....你!”
指着宋依半天没骂出一个字来。
最后只能黑着脸依甩袖子,气冲冲离开了。
宋依看着他离开了,下意识看向女儿。
李南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伸出两只小手,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祖父被你气走了,娘亲你真厉害。”
“真.....真的吗?”
宋依哭得晕晕乎乎的,一时没止住哭,打了个嗝。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到了女儿的夸奖。
呜呜呜。
她是不是成了有用的爱哭人?
第39章 可儿想要
身后响起一声虚弱的叹息,侯夫人贺氏招手叫宋依过来。
握着她的手,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她这个大儿媳总算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哭了,虽然今日哭得也很惨,但不妨碍句句噎得李永峰难受。
“老大媳妇,今日你做的很好,以前你的性子就是太软了,才会......”
想起以前的不愉快,贺氏抿了下嘴,将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算啦,老大媳妇好不容易有所改变,得夸。
“别人再想帮你,都得你自己先立住,以后你就像今日这样。”
宋依满脸错愕。
她如今也知道自己以前的性子太过软弱,可是.....
“我顶撞了公公,婆婆会不会觉得我不孝?”
贺氏苍白的脸泛起一抹嘲弄。
“你记住一点,孝敬长辈这件事没错,但前提是长辈要值得孝敬。”
“你公公那个人,他不配。”
宋依目瞪口呆。
婆婆说得好直白啊。
贺氏怕吓到胆小的大儿媳,又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夫妻之间的关系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老大那样恩爱的。
我与你公公之间,早就已经没有了夫妻情义......算了,不提这些事了,你记住我的话就行。”
宋依怔怔点头,心下泛起丝丝暖意。
婆婆能说这些话,都是为她好。
“我记下了。”
又想起一件事来,宋依连忙从怀里拿出今天拿回来的银票。
铺子盈利一万两银票,加上继母和宋慧另外给了四千两,交了五千两罚金,还剩九千两。
宋依拿出一千两银票,另外又拿出五百两来,塞到贺氏手里。
“这一千两是婆婆的体己银子,夫君交代了,他不孝给家里闯了祸,万不敢动婆婆的体己。
另外这五百两是儿媳孝敬您的。”
贺氏不肯收。
“你没管过家,别有了银钱就大手大脚,老大没了俸禄,以后要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宋依坚持给。
“您身子一直不好,换个大夫重新开方子调养看看,说不定就好了。”
贺氏推辞不过,最后只收了自己的一千两,宋依那五百两坚持推了回来。
“我这身子不争气,多年的老毛病了,看什么大夫也没用。”
李南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眼珠子滴溜溜转。
自她有记忆起,祖母就身子虚弱,但不像现在这般脸色蜡黄,眼神无光。
好像是自从祖母养了多年的猫死了以后,她就一直卧床不起。
就好像是完全被抽走了精气神,活着不过是熬日子一般。
会不会和祖父有关系呢?
“我们小可儿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平日里你不是叽叽喳喳最爱和祖母说话吗?”
贺氏见李南柯垂着小脑袋,也不说话,只当她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爱怜地伸手捏了捏她的俩。
李南柯回神,往贺氏怀里凑了凑。
仰着自己光滑粉嫩的小脸蛋,“我的脸是不是捏起来软软的?滑滑的,祖母给你再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