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琮嗤笑一声，抬手隔空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还真是长能耐了。”
李南柯笑容微敛，“我今天来找九哥，是得到了一件消息。
九哥知道我一直让云栖楼暗中打探消息，黄胜今日一早过来说，最近市井频繁有流言传出。
流言说先帝当年确实有遗诏留下来，将皇位传给九哥你。”
沈琮脸色微变。
“市井传言？”
李南柯点头。
“是啊，之前我一直让人多方打听都没有，但近日，流言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就好像......”
沈琮接口，“好像有人刻意安排？”
“对，没错，感觉就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沈琮微微一笑。
“是我！”
李南柯倒吸一口气，不解地瞪圆了眼睛。
略一沉思又反应过来。
“九哥你是在试探陛下？”
沈琮轻轻嗯了一声。
李南柯往沈琮跟前挪了挪，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这么说遗诏的事是真的了？”
“嗯。”
李南柯目瞪口呆，沉默许久，喃喃：“看来辰王被抓的时候说的话并没有骗我们。”
辰王被抓的时候说先帝留下了遗诏。
他还说沈琮身上的血咒是皇帝下的。
“九哥你......你还好吗？”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沈琮的表情，还记得先前沈琮不肯接受皇帝可能是害他的罪魁祸首。
两人还因此吵了一架。
沈琮垂眸，手指捻着袖口，片刻后，抬头，嘴角溢出一抹苦涩。
“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不肯相信罢了！很多事想起来都是有疑点的。”
李南柯，“比如？”
沈琮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李南柯以为他不想说，准备换一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当年父皇驾崩，皇兄仓促登基，不久后镇国公带兵杀入京城，我们重新入京。
入京后，皇兄与母后的关系一度变得十分古怪，我不止一次听到过皇兄与母后争吵。
最激烈的一次，皇兄还将母后殿里的东西砸了，愤怒地说他总有一日会找到的！”
说起幼年的往事，沈琮缓缓曲起了双腿，抱着膝盖。
整个人绷得很紧。
里南柯放下手炉，起身坐到了他旁边。
沈琮看了她一眼，接着道：“那时候我不懂皇兄在找什么东西，他走后，我还跑去问母后皇兄到底在找什么？
母后为什么不给皇兄？母后不说话，只是将我抱在怀里，哭得很伤心。
现在想想，皇兄找的应该就是父皇留下来的遗诏！”
母后虽然将遗诏从吕相手里拿过来，但也没有交给皇兄！
可对皇兄来说，这道遗诏的存在意味着他登基名不正言不顺！
李南柯道：“太后娘娘是怕遗诏交出来之后，陛下会对你不利？”
沈琮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母后什么都没和我说过，直到那一日......”
沈琮脸色苍白如纸，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一颤，然后紧紧攥成了拳头。
李南柯下意识用自己的小手抱住了他的拳头。
他的手冰凉刺骨，刚一接触，一股冰寒从手指传遍全身。
李南柯手指颤了下，随即抱得更紧，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暖传到他手上。
沈琮仿佛没有察觉到。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记忆中。
“那一日是父皇的百日忌辰，母后在殿中设宴，把已经在天牢中关着的五位皇兄也一同让人带了过来。
说先帝只留了我们七个儿子，大家一起吃顿饭，也算是告慰父皇在天之灵了。
那顿饭，母后说了很多皇兄们和我小时候的趣事。
皇兄似乎有些不耐烦，淡淡地听着，直到最后上来了一道银耳莲子汤。
皇兄说母后近日火气重，让我亲手盛一碗汤给母后，我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汤端到母后面前，母后忽然就哭了，哭得很伤心，然后抱着我要我全心全意相信皇兄。
母后说我是皇兄一手带大的，皇兄最疼的就是我，皇兄会一辈子照顾我的。
说完母后将那碗汤一饮而尽，再然后.......”
沈琮的身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紧紧蜷缩着，似乎想努力将自己包裹起来。
噗。
一口鲜红的血吐在了雪白的地毯上，鲜红到刺目！
“九哥！”
李南柯吓得倏然跳起来，“二风叔叔，快叫鬼柳先生来。”
“不.....不用！”
沈琮拉住她，整个人靠在身后的软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我没事，不用叫鬼柳。”
“可是你都吐血了。”
李南柯急得跺脚。
沈琮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李南柯见他固执，只得蹲下来，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沈琮看了她一眼，眼神却没有焦虑，茫然而又虚空，声音也飘得厉害。
“然后我也晕倒了，再醒来的时候，却被告知母后和几位皇兄都没了。
他们都没了，没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沈琮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说是我在汤里下了毒，说我害死了母后，害死了几位皇兄！
朝臣们纷纷上书，要陛下处置我，可陛下顶住了所有压力，说我年纪小，只是被人利用，他以后会好好教导我，还说......”
沈琮望着自己的手，双手攥成拳头，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母后！如果我没有给母后盛那碗汤，母后就不会有事......”
李南柯听得泣不成声，忍不住抱住了沈琮。
“别说了九哥，我都知道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弑兄杀母的真相！
那时候九哥才八岁啊！
一个八岁的孩子，亲手端了一碗汤给自己的母亲，然后被告知母亲被那碗汤毒死！
他内心该有多么痛苦，多么自责！
甚至以后的人生中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会不停地记着这碗汤，记着是自己亲手害死了母亲！
第343章 两枚指环
李南柯抱着沈琮，眼泪哗哗地落下，啪嗒啪嗒打湿了沈琮的衣襟。
沈琮看着湿漉漉的衣襟，视线缓缓左移，看向李南柯。
呆呆看着哭成泪人儿一般的李南柯，半晌，抬手为她拭去眼泪。
刚一擦去，眼泪又落下来，糊了一脸。
他看得有些好笑，声音轻颤。
“你哭什么？”
李南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摇头。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很难过。”
“他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能这么做，呜呜呜......”
“太后娘娘什么都不说，是为了保护九哥.....”
李南柯说不下去了，抱着沈琮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蹭在了沈琮身上。
沈琮反而平静下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小，很多事都想不明白，整整一年都处在噩梦之中。
再后来，他逐渐长大，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去想，也拒绝去想。
现在想想，应该是母后为了保护他，将遗诏藏了起来。
皇兄心中不满，让母后在他们之间选一个。
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后不想伤害皇兄又想保全他。
万难之下，母后选择了牺牲自己！
她一定早就知道那碗汤有毒，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喝下。
她不在了，而且还让他背上了弑母的罪名，名声没了，这辈子都与皇位无缘！
母后希望皇兄看在这一点上饶他一命！
沈琮心头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不断地收紧，令他整个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李南柯拉着他的手，小声问：“这些年九哥是不是经常想起这些事，一定很难受吧？”
沈琮缓缓睁开眼睛，嘴唇抿了抿，轻声道：“还好。”
十岁以前，他确实日日都在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已经很少再去想当年的往事。
大概是从去年他频繁吐血开始，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就快要去九泉之下见母后了，所以那日的事反而想得少了。
总要见到母后的，到时候他一定会跪在母后膝下好好赎罪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南柯哭声才逐渐停下来，抽抽噎噎地松开了沈琮。
沈琮挑眉，一脸无奈。
“不哭了？”
李南柯抹了一把脸，看着沈琮肩头被阴湿的一片，小脸一红。
说话还带着一抹轻颤，期期艾艾道：“九哥我把你衣裳弄脏了，你......你要不要去换一身？
要不换下来，我拿回去让人帮你洗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在沈琮的地毯上踩了两个鞋印子，沈琮就让她刷地毯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