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不甘示弱,嘴快了一步。
“都给了章夫人。”
钱妈妈脸上难看,连忙附和。
“是,是,都给了宋家的章夫人。”
卫大人眉头一皱。
“章夫人是谁?”
反应慢一拍的章九郎哭着喊道:“章夫人是我姑母,是礼部侍郎宋大人的夫人。”
三人这番话,对宋依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才刚接受刘掌柜和钱妈妈合伙骗她钱财的惨痛事实,转眼又告诉她骗钱的幕后主使是她的继母章夫人。
宋依一瞬间觉得天都要塌了,身子剧烈颤抖着,突然佝偻下去。
就像是一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她的骨架一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边像是不停地有炸雷在轰隆作响。
每一道炸雷都是那句话。
“钱都给了章夫人。”
“是章夫人命我们这么做的。”
原来所谓的视若亲生,母女情深都不过是表面的笑话。
继母不仅在衣着打扮上糊弄她,更是在暗中算计着她的钱财。
这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嫁妆了啊。
继母把嫁妆骗走,是想逼死他们一家三口吗?
宋依捂着嘴呜呜痛哭,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上,只觉得从里到外,说不出来的寒意令她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两只肉肉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李南柯稚嫩又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娘亲别哭,可儿在呢。”
宋依泪眼婆娑地看过去,对上女儿清亮的大眼睛。
圆圆的脸蛋上带着一抹认真,小手紧紧抱着她,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有可儿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娘亲别怕。”
“找外祖母来对质,我们就能拿回咱家的银子,就能救爹爹了。”
温热的气息从耳中灌入,仿佛一道光驱散了耳中轰隆作响的闷雷。
温热直达心底,驱散了她身上所有的寒冷。
是啊,可儿受过神仙婆婆指点,有可儿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么危险的抄家流放危机,她们不也平安度过了吗?
宋依一瞬间仿佛从骨血里又重新生长出支撑来,颤着嘴唇抹去脸上的泪。
无奈手刚擦掉,脸上瞬间又糊了一脸,像是根本擦不净似的。
她索性也不擦了,哭哭唧唧道:“求大人......我要...对质,与章夫人。”
卫大人深深看了一眼相互偎依的母女二人,点头吩咐衙役。
“立刻去趟宋家,请章夫人来对质。”
章夫人接到汴京府的衙役通知,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好好在家中坐,怎么就有官司落到头上。
想起今日钱妈妈和刘掌柜带了章九郎糊弄宋依卖铺子的事儿,不由心中一咯噔。
塞了银钱给汴京府的衙役,想打听消息。
汴京府衙役坚决不收,称:“卫大人治下严厉,夫人莫要害我们。”
章夫人神情讪讪,只能忐忑不安地跟着去了汴京府。
到了公堂上,看到钱妈妈和刘掌柜,章九郎三人跪在地上,宋依在旁边站着,脸色苍白,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样。
心里大概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没有直接向卫大人见礼,反而先一脸心疼地拉住了宋依。
“我的儿,好好的怎么闹到衙门来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
宋依怔怔望着面前这个永远都一脸慈爱看着她笑的继母,忍不住浑身又冷得发抖。
一个人怎么可以掩饰得这么好,用一贯慈爱的笑将一颗恶毒的黑心遮得完完全全。
她本能地推开手,后退一步,抿着嘴不肯和章夫人说话。
章夫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
坐在堂上的卫大人开口道:“请章夫人前来,是为了对质。
这两人贪墨宋世子夫人铺子里的银钱,又伙同章九郎强买强卖,三人供述,一切都是受你指使,银钱也都给了你,是否属实?”
章夫人脸色微变,当然是矢口否认。
“......大人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的为人,继女从小也是我看护长大的,自幼倾心相待,从不曾苛待半分。
若我想贪她的嫁妆,当初出嫁的时候,只需不给嫁妆铺子就是了,又何必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来争抢?”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
卫大人挑了挑眉。
“照这么说,是钱氏和刘掌柜他们诬陷你了?”
章夫人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红着眼眶,一脸伤心地看着宋依。
说话还是像平日里那般不疾不徐,却直接倒打一耙。
“钱妈妈和刘掌柜都是你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说。是不是因为姑爷受罚,急需罚金的事儿?
好孩子,你若是银钱不凑手,直接来找母亲便是,母亲便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凑出这份钱来。
你又何必为难钱妈妈和刘掌柜,让她们帮着你撒谎呢。”
第30章 你好坏啊
宋依瞪圆了眼睛,被章夫人这一番颠倒是非的话气得连眼泪都忘记流。
“我.....我没有,她们没撒谎。”
她气得嘴唇不停颤抖,说话越发语无伦次。
章夫人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脸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好孩子,若不是被姑爷的事逼得慌了神,断然想不出这样荒唐的主意来。
是不是你身边那起子混账奴仆撺掇你这么做的,她们这是害你啊。”
“你想想,你这般闹到衙门来,知道的说你因为丈夫的事愁得行事无状了。
不知道的背后指定笑你连自己的嫁妆铺子都管不好,急用的时候连一笔银子都拿不出来。
将来可儿议亲谁还会相信她有管家理事的能力?”
“这事传扬出去,不仅侯府跟着你丢人,便是你父亲,你妹妹一家都得跟着丢人。”
“你向来是个知书达理,行事周全的孩子,今日做事怎么这般荒唐?”
“要我说,还是赶紧把案子撤了,家丑不可外扬啊,咱们回家商议救姑爷的事。
缺多少银子,我们借你就是,你一向是家里最乖巧最好的孩子,听话啊。”
章夫人像往常一般,随口就是一连串,看似劝说,实际指责的话。
以前,宋依听了这样的话就会十分慌乱,觉得自己做得不妥,连忙按照她的意思改正。
章夫人对此颇有自信,略带责备地看着宋依,等着宋依主动提出来撤回诉状。
事实上宋依确实慌乱了一瞬,继母这番话她太熟悉了。
就像是她小时候喜欢打算盘,喜欢学做生意,可是章夫人带她去参加宴会,指着宴会上的那些千金小姐。
道:“你看,女孩子就是要以贞静贤淑为主,那些做生意的铜臭之事,你学了会被人嘲笑的。”
后来她想读书,学琴棋书画,章夫人说:“只有那妓院里的风尘女子才会学琴棋书画这些勾人的行当。
女孩子家认些字明事理就行了,多学学女红,以后可以为未来的夫君做衣衫鞋袜。”
章夫人说:“女孩子家不可锋芒外露,要谦虚忍让,要娴静,你是长姐,要让着弟弟妹妹。”
章夫人又说:“男子才是一个家族的根本,是女子在婆家的底气,所以女子要全心全意为父兄着想。”
章夫人还说:“女子太聪明了会没有男人要的。”
就这样,她按照继母的要求吃穿打扮。
她听继母的话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琴棋书画,放弃了学做生意。
然后乖乖拿起绣花针,学做女红,给全家人做衣裳鞋袜。
可是妹妹宋慧呢,她闹着要读书,要学琴棋书画的时候,继母是什么说的呢?
“这个皮猴子,母亲是管不了她了,随便她作吧,将来嫁不出去自有她受的。
好在我们依依听话,依依就是母亲心中最乖巧最好的孩子。”
最乖巧最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成为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一连串的打击太过频繁,宋依觉得蒙在脑子里的浆糊似乎在逐渐脱落。
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她咬着牙甩开章夫人的手,颤着嘴唇挤出几个字。
“我....不,我....不撤。”
章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宋依竟然敢反抗她?
怎么可能?
当下脸色一沉,“你不撤案子,是要让你父亲丢人丢遍整个汴京吗?
这事儿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你想想后果。”
宋依想起父亲平日的为人,脸色瞬间更白了。
下意识转头看女儿。
李南柯一直关注着宋依和章夫人的对话,眼下看章夫人几句话就要颠倒黑白。
娘亲也险些被绕了进去,顿时脸颊鼓了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