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柯握着宋依的手,抿着嘴不说话。
章氏眉心微拢,又扫了一眼宋依身上的衣裳。
今日的宋依打扮得与平时完全不一样,藕荷色的褙子配丁香紫卷草纹百迭裙,显得她身量纤长,五官明丽。
头上没有多余首饰,只鬓边一朵盛开的芍药,更衬得她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纯净。
章氏眸光微闪,“钱妈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宋依下意识想开口说实话,感觉到手又被女儿轻轻扯了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昨日抄家,钱妈妈吓到了,起不来床,我让她在家休息呢。”
章氏骂了道:“没用的老货,主子还没倒下,她倒先起不来了,连衣裳首饰都不给你搭配好。”
章氏上下打量宋依,语重心长道:“你这个年纪,穿得太花俏会让别人觉得轻佻。
你记住端庄沉静才是咱们女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别让那些轻浮做派毁了你的名声。”
这话章氏同宋依说了无数遍,每次说完宋依都会乖巧地应下。
章氏说得十分自然,而且自信她的教导,宋依一定会听,甚至会奉为圭臬。
她含笑等着宋依忏悔,却错愕地发现宋依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羞愧难当的神情。
反而是小嘴儿微张,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章氏皱眉,轻轻捏了下宋依的手。
声音提高了两分,“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宋依回过神来,连忙将因为震惊而张开的嘴合拢。
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暗道女儿受到神仙婆婆的指点,真是了不得了。
继母说的这些话,竟然和女儿先前在马车上说的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母亲的话我听到了。”
然后呢?
章氏没等到她的忏悔,不由皱眉。
“我那儿还有一套新做的灰褐色百迭裙,原是给你妹妹做的,你先拿去换上吧。
你记住什么年纪穿什么衣裳,端庄大气的打扮才会让人高看一眼。”
说罢,不等宋依回答,就吩咐丫鬟取了裙子回来。
又将一盘点心放到李南柯面前,满脸慈爱。
“可儿饿了吧,快吃点心。”
李南柯确实饿了,侯府刚忙完,早餐都没吃上就被叫到了宋家。
她也不客气,拿起点心吃起来,还不忘记给宋依一块。
“娘亲也吃,外祖家的广寒糕很好吃的。”
宋依心里装着事,本不想吃,看女儿吃得香甜,也小口小口吃了一块。
丫鬟很快取了新裙子回来,章氏便催促宋依去换下来。
宋依拿着裙子,下意识转头看向女儿。
李南柯从椅子上跳下来,笑眯眯地往外一指。
“姨母来了。”
章氏笑着道:“你家里出事,你妹妹也跟着担心坏了,这是知道你回来,赶忙也来了。”
李南柯歪着脑袋冲宋依眨了眨眼睛。
宋依想起女儿在马车上说的话,心下定了定。
上前两步,直接将那灰褐色的裙子递到了宋慧面前。
“妹妹送给你。”
宋慧听闻宋依带女儿回了娘家,急匆匆回来打探消息。
进门就被宋依递了一件衣裳。
搭眼一扫衣裳颜色,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宋依果然还是那个草包,连衣裳都不会挑。
“我才......”
章氏笑着打断她,“你姐姐今日穿得不合身,我便将给你做的衣裳先送给了她。”
说着冲女儿使了个眼色。
宋慧立刻反应过来,笑着道:“既送给了姐姐,姐姐直接换上就是,咱们姐妹之间难道还要计较这个。”
宋依摇摇头,将衣裳又递了过去。
“我这身衣裳是夫君送的,今日夫君要受杖刑,我穿这身衣裳是为夫君祈福,不能换。
母亲说这身衣裳十分好看,我就不夺人所爱了,还是给妹妹吧。”
李南柯笑眯眯地拍手,指着宋慧身上的衣裳。
“外祖母说娘亲这个年纪不能穿得太轻佻,姨母和娘亲一样年纪,怎么也穿这么轻佻。
还是快将外祖母做的衣裳换上吧,外祖母说灰褐色端庄大气,这么好看的衣裳,姨母你穿一定很好看。”
宋依这才注意到宋慧身上的衣裳。
宋慧今日穿了海棠红遍地金的褙子,配杏色撒花三涧裙,与记忆中宋慧的穿衣打扮完全不同。
宋慧神色一僵。
失策了,忘记在宋依面前伪装了。
以前为了哄宋依打扮得老气,衬托自己的美,她偶尔也会在家里穿得老气一点。
这些年陪着夫君外放,她习惯了穿得靓丽些,一时竟忘记了。
宋依皱眉,一脸严肃。
“妹妹今日穿的衣裳太艳了,显得轻浮不庄重,妹妹还是赶紧换下来吧。”
宋慧......
艳什么艳?
她才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是穿艳丽衣裳的好时候。
但这话却不能直接说。
宋慧扯了扯嘴角,“今日出门着急,没来得及挑衣裳,就这样吧,咱们姐妹说话要紧。”
宋依咬着嘴唇,下意识又看向女儿。
刚才说的话,都是女儿在马车上教的。
能坚持说这些话,她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南柯仰着头,一脸不解地看向章氏。
“娘亲穿得不合适,外祖母立刻就让娘亲换下来,眼下姨母也穿得不合适。
外祖母怎么不让姨母换?是因为你不疼姨母吗?”
章氏......
死丫头说的话让她怎么回?
让亲生女儿换吧,那灰褐色的裙子确实不好看。
不换吧,先前是她口口声声说灰褐色庄重大气,穿着好看的。
没想到哄骗了宋依二十多年,如今怎么自己给绕进去了?
章氏一时想不明白,咬牙向宋慧使了个眼色。
宋慧明白母亲的意思,只能黑着脸去里间换上了那条灰褐色的裙子。
然后出来和宋依说话,一开口就带着试探。
“抄家的时候,姐姐一定吓坏了吧?怎么想起把世子写给你的情诗给宣王去核对笔迹了?
谁这么有心提点了姐姐?姐姐怎么知道宣王一定会救侯府?”
宋依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
啊这......
这题她会!
可儿在车上也和她说过了。
宋依忽然有一种小时候先生抽考,自己开卷考试的感觉。
好爽!
第15章 信念崩塌
李南柯调皮地冲母亲笑了笑,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吃广寒糕。
唔,宋家厨子做的广寒糕真是一绝,桂花香与甘草的淡淡甜味融合在一起,软糯清香,余味悠长。
她吃得津津有味,耳边听着宋依回答宋慧的话。
“没人告诉我啊,就是吓傻了,看到抄家的禁军就想跪下来哀求。”
“别说是宣王,那会儿就算家里来条狗,我都想哭求。”
宋慧......
她后来去了安平侯府,这是骂她是狗呢?
抬眼见宋依红着眼,一副随时要掉泪的模样,宋慧蹙了下眉头。
“那情诗呢?也是宣王问你要的?”
宋依点头。
“不然呢?要不是宣王问起笔迹,我哪儿能想起来。”
这话听着合理,以宋依的愚蠢,确实想不起来。
但宋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偏偏又没办法去向宣王求证。
宋依接着说:“妹妹问宣王为什么救我们?可能是因为宣王是个好人吧。”
宋慧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摔出去。
宣王是好人?
满京城打听打听,也就宋依这个草包认为宣王是好人吧?
咬牙切齿打量着宋依,见她顶着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回视自己。
还懵圈地问:“妹妹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有事求宣王吗?”
那模样一如过去二十多年愚蠢。
宋慧暗道自己想多了,笑着摇摇头。
“没有,我听夫君说昨日在御史台,宣王拿出了姐夫写给姐姐的情诗,这才帮姐夫洗脱贪墨的罪名。
对了,听说姐夫当时还拿出了姐姐回给姐夫的回诗呢。”
“啊?”
宋依并不知道御史台发生的事,一脸震惊。
震惊之余又一脸羞涩。
“夫君也真是的,怎好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羞死人了。”
宋慧神色微僵。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模仿了宋依的笔迹,才逼得李慕拿出宋依的情诗来。
“夫君当时也在场,还夸姐姐写的字好看呢,姐姐这些年时常练字?”
宋慧笑得一脸羞涩。
“我字写得不好,夫君每日都亲自陪我练字,还手把手教我写,我.....实在不好辜负夫君的心意,只能好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