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忘了,其他小孩儿的字迹和她是不一样的,即便模仿,也只能模仿出个六七分,阎鹤礼那火眼金睛,一眼就瞧出不对了。
那是阎鹤礼第一次朝她发那么大的火儿。
一是说她让她抄书,是为了让她将背不下的东西背住。
二是说她不诚实,以后难免要走偏路。
她心里又是后悔又是委屈,得知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跪一夜祠堂后,嚎啕大哭。
哭却没用,哭完还得跪。
于是那天晚上,她跪在蒲团上,眼前是各位医师祖宗的雕像,她的头却一点一点的,每次要睡着,就又因为膝盖的酸痛而醒过来。
就在她觉得生活无望时,她听到了一阵口琴声。
那声音格外的动听悦耳,几乎瞬间便抓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让她一时间几乎忘记膝盖的酸痛。
她本能想要站起来去找那琴声的来源,却又因为腿软,一下子就要摔倒。
就在此时,一个高个子的叔叔走了进来,径直将她接进了怀抱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眉眼早已经在孔婉歌的脑海里模糊了。
但此刻,却完美的和眼前的万轻舟重合。
不,那时候应该还是年轻版的万轻舟。
他的皱纹没有这么深,也没有像现在如此一般不修边幅。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起他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想学口琴么?”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怔怔点了点头。
万轻舟于是抱着她去了后面的软塌,让她坐在床上,拿出自己的口琴,一点点耐心地教她。
末了他道:“吹吹看?”
小小的孔婉歌瞪着大眼睛,试探着吹了吹,完全不成调子。
眼前的叔叔却笑了一下,不勉强:“没关系,学不会以后慢慢学,不用急。”
孔婉歌有些羞赫地红了脸,点点头看向他:“你还会再教我吗?”
男人似是顿了顿,随后道:“你想学,我就教。”
孔婉歌笑了:“叔叔,你真好。”
年轻的万轻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宠溺和怜爱,摸了摸她的头:“累了就睡吧,睡醒了才有力气学。”
孔婉歌却抿了抿唇:“不行,师父罚我跪祠堂呢,跪不到一晚上不让我出去。”
男人神色凛了凛,随后又像是怕吓到她一般故意放松些许道:“别担心,你师父那边我去说,你睡你的。”
孔婉歌真的是困极也累坏了,加上他的话真的有种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便点了点小脑袋:“那好,你要小心哦,不要惹师父生气,师父生起气来可凶了。”
男人似乎又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你师父凶不过我。”
他这么说,孔婉歌便安心了,眼皮再也撑不住,一闭便睡了过去。
睡梦间,她隐隐约约似是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你对她要求太严苛了。”
“你的孩子你不管,那就不要管我怎么管!知意的愿望是看她成才,而不是被养成废物!”
“知意只是希望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
“……”
之后的声音她没再听,可能是觉得与她无关。
现在想来多可笑啊,怎么可能无关呢?
他们说的就是自己!
只是可惜当年她太小,困意百分百地战胜了她的好奇心,让她错失了一次将亲生父亲认出的绝佳机会。
那次的争辩最后应该是以万轻舟大获全胜,因为从此之后,阎鹤礼再没有那么严苛地对待过她。
反而是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知道了师父的良苦用心,开始对自己越来越严苛起来。
从此再没让阎鹤礼操过心。
第690章 万轻舟的过往
往事种种,孔婉歌以为早已经忘了,此刻却发现,原来它们从来没有被忘记过,只是被尘封在记忆深处,没有被钥匙打开而已。
而现在,万轻舟就是那把钥匙。
他一问,她便将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颤抖着开口道:“你那时候就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认我?”
万轻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沉重地发出一声叹息:“那时候你还太小,很多事情你没必要知道,阿爹不和你相认,也是不想让你背负着仇恨长大,阿爹只希望你可以快乐健康的长大。”
“可我现在还是什么都知道了,命运是无法更改的。”孔婉歌低声呢喃道。
“是啊。”男人的脊背似乎随着这话微微有些佝偻,添了一丝惆怅。
孔婉歌还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时间觉得没有再问的必要。
她几乎可以确定,他是爱她,关心他的。
她清晰的记得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出现在自己的世界,教她吹口琴,或者自己吹给她听,哄她睡觉。
她只当他是师父的好友,心里格外亲近这位叔叔。
只是突然有一天,这位叔叔就不来了。
她问师父,师父说是他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去了。
她不知道“使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走了,之后很久很久都没再出现过,久到她都将他抛到了脑后。
孔婉歌想,但凡她再早五年和他相认,她或许都想追个究竟。
但如今她已为人母,便更能体会父母的一些心情。
他没有和她相认,想必的确是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她收整了些许心情,开口道:“所以是你将阿娘偷偷放到中医馆密室,用药物保她尸身不烂的?”
“嗯。”男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要复活她,传闻这墓室里有可以起死回生的神药,这些年唐执也一直在搜集五玉,寻找这墓室所在,我之所以留他活了这些年,等的就是今天,利用唐家找出墓室,拿到神药救你娘。”
人活着还好,但人死神灭,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药。
孔婉歌看着男人满眼的执念,嘴唇微动,但没有说什么,她看得出来,眼前的男人很爱她娘,他能坚持独活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模希望。
她不想破坏这一抹希望。
叹了口气,她轻声道:“你……愿意给我讲一些你和我阿娘之间的事情么?”
万轻舟本以为她会埋怨,会追问,会指责。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给出了那样一个自己都觉得空泛的理由,而她就那样接受了。
他心底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太懂事,也太舍得设身处地的为他人去想。
这看似是好事,但他心底却是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和心疼。
若是她的姑娘被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她还会这么乖巧么?
她是不是会活得更加恣意,更加无所顾忌一些?
然而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都不过是一瞬间。
很快他便收拾起这些“没必要”的想法。
人生无法重来,再选一次,他可能依旧会选择走上这一条和女儿分割的路。
他有他必须承担的,而她也有自己要经历的。
他不该也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东藏西躲,居无定所,背负她本不该背负的一切。
阎鹤礼将她养得很好。
这已经是综合利弊下,能得出的最好结果。
孔婉歌看他没说话,勉强道:“如果不行就算……”
“没什么不能说的,”万轻舟蓦然开口道:“你是我的女儿,想知道我和你妈妈之间的事,理所应当。想必知意也很想告诉你,可惜……没有机会。”
一句话,孔婉歌的眼眶又红了几分。
不远处,秦枫已经彻底接受了万轻舟的身份,看他们父女相认,贴心地没有上前打断他们。
而是和他的那些手下坐在一起,默默补充体力。
然而地方就这么大,万轻舟和孔婉歌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秦枫一行的耳朵里。
侯开偷偷跟身边的韩煦咬耳朵:“真没想到,这第一杀手竟然是婉歌姐的父亲,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是觉得婉歌姐配不上这样一位父亲?”韩煦反问。
“啊,我没这意思啊。”侯开连忙道。
“那是觉得万大侠配不上婉歌姐这样的女儿?”
侯开:“……得,我不说话了,多说多错。”
他自觉将自己的嘴拉上拉锁。
韩煦懒得看他,转头嚼着压缩饼干,实际上则竖起耳朵,继续听万大侠和她婉歌姐的事儿。
毕竟万轻舟是他心目中神一般的存在。
他也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第一杀手的名头彻底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
当然也想知道,婉歌姐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能和一个杀手相爱,让万轻舟这样桀骜不驯的人彻底为之折服。
只见万轻舟坐在不远的石墩子上,眸光带了些许追忆之色:“我和你阿娘的事情,年代久远,说来话长了,我尽量言简意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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