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76)

  周遭顿时混乱起来,郑桐大声斥责侍女,小侍女跪下连连道歉,收拾残羹。

  裴叔夜掏出锦帕,虚虚按在徐妙雪裙上,但这汤汁黏稠,全然擦不干净。他只好转头对郑桐拱手:“是在下不慎。”

  他声音温润,手上却不动声色地掐了掐徐妙雪的腕子。

  徐妙雪顿时会意,抱歉道:“妾身衣裙污损,恐怕要先行离席了……”

  “裴六奶奶,那,那位藏家——”

  “郑老板若对他感兴趣,妾身愿在中间牵线。”

  郑桐面上大喜:“那就多谢裴六奶奶了。”

  徐妙雪站起身,着急想走,可却是双脚发软,步伐慌乱。裴叔夜看出了她的紧张,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道了声告辞,便大步往外走。

  他踏上回廊,尽头程开绶一袭靛蓝直裰,正被小厮引着往这边走来。

  徐妙雪忙将脸埋进了裴叔夜怀里。

  程开绶与裴叔夜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程开绶并不知道这位怀中抱着女子的贵客是谁,只听小厮唤了一声“裴大人”,才明白这就是那位探花郎,忙侧身让出路来,拱手行礼。

  裴叔夜微微颔首便是打过招呼,径直离开。

  君子非礼勿视,可不知为何,擦肩而过的瞬间,程开绶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裴大人怀里的女子。

  除了满头珠翠,什么也看不清。

  回了自家马车里,徐妙雪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好险——”她感激地看向裴叔夜,“多亏你灵机应变,不然我就要交代在郑家了。”

  “不客气,”裴叔夜故作云淡风轻,“这也不仅仅是你的事。”

  裴叔夜等着徐妙雪来吹捧他,满足他那虚无的英雄主义,不曾想徐妙雪转头就趴在了车帘边上,掀起一角谨慎地往郑府里瞧。

  裴叔夜酸溜溜道:“你平日里跟泥鳅似的,今日碰上你这位表哥,怎么如此迟钝?你很在意他?”

  “也不知道他来郑家干什么——”徐妙雪根本没留意裴叔夜的言外之意,自己越想越困惑,回头看着他,“你说他一个生员,他来这儿干什么?”

  裴叔夜黑了脸:“与我何干?”

  “那你帮我去打听打听。”

  裴叔夜:“?”

  还使唤上我了?

  “好不好嘛?”徐妙雪急了,“你肯定有路子。”

  好什么,我为什么要帮你打听另一个男人?

  但架不住徐妙雪的央求,嘴上高冷道:“好。”

  *

  黄昏,程家。

  一家人正在用晚膳,而饭桌上的气氛显然有些沉重。

  贾氏端着饭碗心不在焉地吃着,嘴里自言自语:“郑家有钱,郑家也不错……郑意书是老了一些,但郑家有钱……对,郑家有钱……”

  可即便这么洗脑式的说服自己,念着念着,她还是气不过,猛地把饭碗往桌上一掼,对着程开绶就是一通输出:“那郑意书刚在如意港上闹了一出你不知道吗?整个宁波府都在看那家人笑话!你还非得往上凑!”

  程开绶继续夹菜、吃饭,波澜不惊:“母亲之前不是一直都很满意她吗?从前他们家趾高气昂,但这个时候往上凑,才叫趁火打劫,我们就能问郑家要到更多的陪嫁。”

  程开绶是知道怎么拿捏自己母亲的软肋的。

  果然,贾氏一愣,随即就没了气势。

  一听到钱,程老爷眉开眼笑道:“还是我们家佩青有远见。娶哪个女人不是娶?以后佩青走仕途,多的是要用钱的地方——大不了去了北京城以后,休了再娶就是。”

  “徐妙雪那贱蹄子最近不知上哪做工去了,神出鬼没的。她要是听话,我们还能赚一笔彩礼。”

  程开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言。

  砰——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人踹开了程家的大门。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贾氏破口大骂。

  徐妙雪直接闯了进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让贾氏想到上次她这么闯进来的样子,竟让她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程开绶,你给我过来!”

  徐妙雪很少这么大声在程家说话,更遑论当着舅舅舅母的面这么吼他们的宝贝儿子。

  她满面怒容,竟是不管不顾的样子。

  程开绶顺从地站了起来,并不惊讶地朝徐妙雪走去。

  徐妙雪扭头就往后院走。

  贾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招呼下人:“快拦住少爷!别让这小贱人坏了少爷的婚事!”

  程开绶沉沉地回头,目光灼灼:“母亲,别跟上来。”

  外人都说程开绶好脾气,温和懦弱,寡言少语,贾氏也从未在儿子眼里看到过这样坚决、毋庸置疑的神情。

  “我会处理好。”

  说罢,程开绶便跟上了徐妙雪。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跟上去,而贾氏疲惫地摆了摆手。

  她愈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听话”的儿子。

  入了后院,徐妙雪直接关了院门,劈头盖脸地质问程开绶:“为什么要娶郑意书?”

  程开绶盯着徐妙雪的眼睛:“此事不曾外传,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妙雪略有心虚地大声顶了回去:“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现在娶她,就是跳火坑!”

  “那我娶你。”

  “什么?”徐妙雪心头一惊,疑心自己听错了。

  “让我娶你,我就放弃和郑家的婚事——否则,别管我。”

  程开绶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而字字句句都透着冷静的绝望。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他在逼她不要多管闲事——又或者,他只是借着这句狠话,绝望地吐露着自己的真心,迎接注定的分崩离析。

  第66章 用心良苦

  程家院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

  是一滩死水,许久无人打理,上面飘满了绿藻。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池塘明净澄澈,徐妙雪来程家做客时,常与程开绶在此地嬉戏。小时候程开绶长得慢,个子还没徐妙雪高,她总嘲笑他——程开绶,你还没我高,你该叫我姐姐。

  ——程开绶,你再不长高,你就要讨不到媳妇了!

  ——程开绶,长不高也没事,我罩着你。

  程开绶从私塾的池塘里“偷”了一株漂亮的荷花,并不完全算得上是偷,他攒了很久的钱,假装这钱是自己捡到的,交给私塾管院,然后才拿走了荷花,栽到自家水池里,每天眼巴巴地养着,就为了等徐妙雪来观赏。

  只是那年刮了很大的台风,荷花在疾风骤雨中没能坚持住,被打得七零八落,茎叶奄奄一息,垂在水池里。

  徐妙雪从小就心高气傲,嘲笑程开绶,也嘲笑荷花——这么没用的花,一阵风就打坏了,我可不稀罕。

  程开绶从小就羡慕徐妙雪。他是一个温吞慢热的人,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总担心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是不是麻烦到了别人。

  但徐妙雪就不会——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最勇敢的女人,自己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程开绶也这么觉得。

  他很努力地寒窗苦读,想有一天能赶上她,想要保护她。

  他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如今他的个子已经长高了,修长、挺拔、出类拔萃,可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在孩童的世界里,你长得高,那就是孩子王,而成年人的世界,你长得高,可能只是个傻大个。

  他拿什么娶她呢?

  他总是没有力量,无论幼年、少年、还是青年,他总是差了一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

  徐妙雪听到自己强词夺理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力。

  她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云淡风轻地将这一切都归为玩笑,就能逃避这些言外之音。

  程开绶安静地看着她:“所以你觉得好笑吗?”

  “你有病啊。”徐妙雪忍不住低骂一声。

  “……你就那么喜欢郑意书?哪怕她出了丑闻,你也非她不娶?”

  程开绶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徐妙雪。她今天来,在郑意书的事情上有如此紧张地反应,反而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不久之前,她莫名其妙地说郑家要倒台,而在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她突然在廊下大哭,宣泄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情绪,而第二日,郑源死了。

  此时此刻,程开绶更加确定哦,她一定是用自己的法子,知道郑家在泣帆之变中做的事情了。

  程开绶心生巨大的无力。

  她平日里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可原来她一直在偷偷行动,郑家,泣帆之变……她都知道了多少,她都准备做什么?

  这些秘密,她从未告诉过他。也许在她心里,他不配做她的战友。

  程开绶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徐妙雪急了,“我在说你的事!”

  程开绶伪装着自己的酸楚,假装很轻松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整天操心这么多事,你累不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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