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附和:“对啊,这又不是明器,为何会有煞气?”
“诸位施主可曾听闻‘器物夺魂’之说?技艺超凡的匠人,若在打造器物时倾注了毕生心血与执念,其身故后若怨气不散,极可能附于其上。此物已成邪器,汲取生人精气,久之必致人癫狂昏聩,乃至索命。”
此言一出,周遭鸦雀无声。
裴鹤宁颤巍巍地发言:“大师,可……打造这物件的匠人还活着啊。”
慧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若不信,可请一位阴阳先生来看。”
阿黎磕了个头,急切道:“大师,我们没有不信,眼下不是追究这东西的时候,您看看怎么能救我们家夫人啊!”
慧觉面露难色:“老衲毕竟不是大夫,不擅救病治人,云游四方时倒是听说有些药材可以暂时驱除邪祟,使人回魂……但,那些药材颇为珍稀。”
卢大奶奶一听还有救,忙不迭开口,财大气粗:“大师您尽管说,我们卢家船上备的药还是齐全的。”
“古法有云,以苏合香丸通窍辟秽,辅以牛黄清心丸安神定惊,牛黄须是天然形成,入药的犀角需用暹罗犀角,而非水牛角,若有如此两粒药丸,或可一试……”
卢大奶奶看向身边的大夫,此时还没明白这两样东西的含义:“我们船上有吗?”
大夫抹了把额角冷汗:“回夫人的话……苏合香丸需用沉香与苏合香入药,这两位药材皆是从西洋传入,数两便值千金,平日不会随便备着……这苏合香丸尚且还有路子可寻,但那牛黄清心丸要用天然牛黄,暹罗犀角、麝香与金箔所制……若说去哪找,恐怕只能是紫禁城里才有了!”
卢大奶奶僵在原地。
“我有啊。”一声困惑又理所当然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众人望去,还是六奶奶身边的那个小丫鬟阿黎。
她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堆药罐子,一边找药一边道:“我们夫人自小体弱多病,出嫁离家时老爷便为她寻了许多名贵药材,要我随身带着——”
阿黎找到两个小瓶子递给慧觉大师:“大师您瞧瞧,是不是这两样?”
慧觉打开药瓶闻了闻,大喜:“正是。”
卢大奶奶悬着的心活了,又死了。
她当然希望徐妙雪无恙,她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才能洗清,但她又隐隐希望那小丫鬟掏出来的药是假的——紫禁城里才有的药,凭什么这女人能随身携带?
到底什么家底啊!
周遭鸦雀无声,想必大伙心里的想法与卢大奶奶的不谋而合。
希望她好,又不希望她太好。
唯有楚夫人松了口气,道:“阿弥陀佛,真是佛菩萨保佑,六奶奶这回定是有惊无险了。”
阿黎立刻取水,小心翼翼将药丸喂入徐妙雪口中。
不过半盏茶功夫,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徐妙雪长睫微颤,嘤咛一声,竟真的悠悠转醒。
“诶醒了醒了,夫人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徐妙雪眼神涣散迷茫,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缓缓环顾,最终定格在近处脸色惨白的卢明玉身上,声音细若游丝,“卢小姐,你……”
“跟我无关!”卢明玉如同被毒蛇咬到般猛地弹开,尖声辩解,“是你自己买的那个邪物——郑二爷做的香熏球害的你!大师都说了!大家都看见了!”
她语无伦次地指向地上那香球,一抬眼,正对上刚挤进人群、一脸惊愕的郑家二爷郑应章。
阿黎附在徐妙雪耳边,将方才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徐妙雪的目光顺着卢明玉的手指,茫然地落在香熏球上,又缓缓移到郑二爷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
刹那间,那迷茫虚弱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火山喷发般的惊怒取代——她猛地挣扎坐起,行动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踉跄,她指着郑二爷,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我敬你郑二爷是名誉江南的手艺人,一年琢一器,童叟无欺!”她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竟是谋财害命的勾当!可怜我差点……差点……”
徐妙雪哽咽难言,身体摇摇欲坠,全靠阿黎死死扶住。
围观者窃窃私语。
这件雪竹双清佩镂空香熏球是郑家捐献的海宝,郑家老早就在宁波府传出风声,今年郑二爷雕琢的器物,要拿去为裴家的鲛珠宴助兴——而裴家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拍走了这件海宝——这东西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裴六奶奶方才那昏迷的骇人模样大家也都是亲眼所见。
而这位老和尚,一看便是仙风道骨,在佛菩萨脚下,也断不可能乱说话。
老和尚说器物上的煞气是匠人的冤魂,裴六奶奶又叫嚷着要郑二爷给个解释。
别说裴六奶奶了,所有人都在好奇。
这事太古怪了,明明每个环节都在众人的关注下,没有任何问题,做不得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人都在困惑,在恐惧,在天马行空地猜测,在寻找那个邪祟。
而这出戏的始作俑者徐妙雪——她爽了。
大家都信奉眼见为实。只是眼睛看到的,可不一定是真的哦。
第34章 两害皆至
徐妙雪此刻有些洋洋得意。
但她还没意识到,有些故人即将与她不期而遇——贾氏也带着程开绶下了船,登了岛。
今日程家随大流来普陀山祈福,一来为了程开绶的前程烧香拜佛,二来,贾氏知道全宁波府的贵女们几乎都在,恨不能将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穿戴在身上,摩拳擦掌地准备着社交。
当然,她也带上了她最值得炫耀的宝贝——她的儿子程开绶。她就指着程开绶光宗耀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本以为平日里不喜热闹的程开绶会拒绝这次普陀之行,没想到他欣然答应,贾氏这一下子腰杆子就挺直了,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家犬子,因此下船时耽误了点工夫。
等贾氏注意到那边的热闹时,已经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贾氏素来爱嚼舌根,一看到那边如此热闹,登时便按捺不住要往人群里挤。
人群中,郑二爷被徐妙雪突如其来的指控砸得头晕目眩,尤其是“邪物”二字和周围异样的眼光,令他惶恐又心虚。
旁人觉得古怪,但他郑应章立刻就对号入座了——若真有器物夺魂,定是那个人的魂!
可人还能怕鬼不成?鬼又不能自己出来说话!
郑二爷强稳住心神,对徐妙雪连连作揖道:“裴六奶奶,这其中定有误会!这件香熏球确实出自鄙人之手,但绝无邪祟!许是有心人为了陷害我,在上面施了邪法,连累了六奶奶……”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徐妙雪打断,她的哭骂声直冲云霄,“误会?一个误会就让我我险些命丧黄泉?大师明证,众目睽睽!你郑二爷一句误会就想搪塞?我徐妙雪虽出身不高,也非任人宰割之辈!”
徐妙雪转向人群,悲愤控诉:“诸位评评理!我斥巨资买个催命符,他郑家不该给个交代?!”
人群骚动,只是看热闹的居多——无聊的深宅大院里,可不是常有这种热闹戏码的。这裴六奶奶到底是乡下泼妇的做派,可这泼妇还是裴大人的夫人,谁敢怠慢?看来今儿她是非缠着郑二爷给个说法不可了。
而郑家呢,也不过是个商户,纵然出了郑二爷这么个名扬四海的匠人,也难登大雅之堂,说不定就是靠着什么邪法起家的……
郑二爷汗透重衫,心知今日不出血难平事,他咬牙挤出笑容:“是是是,是郑某疏忽,让六奶奶受惊了。郑某愿意出双倍……不,三倍向您买回这件器物,您看……”
他只想花钱将那器物买回来,再请高人做法驱邪,将那怨魂狠狠镇压,届时百灾全消。
“钱?”徐妙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郑二爷当我缺银子?还是觉得我裴六奶奶的命,只值几百两纹银?!”
这话噎得郑二爷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周围也鸦雀无声,无人质疑裴六奶奶的豪横。
“那……六奶奶意欲如何?”
徐妙雪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怒火,指着地上那众人避之不及的香熏球,一字一句:“我要你重新给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死死盯住郑二爷躲闪的眼睛,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此乃邪物,我不要。但我就看上了这样式——你郑二爷是‘宁波骨木镶嵌第一人’,此乃你呕心沥血之作,满大街也找不到一样的,可我就想要这个。那就劳烦郑二爷再亲手做一个毫厘不差的给我,这事就算了,那药钱就当我自认倒霉,也不用你出了。”
人群纷纷点头——这要求非常合理。
可郑二爷的脸瞬间煞白。一模一样的?亲手再做?他……他根本做不到!因为这个东西,本就不是他做的。这香熏球的极致工艺,尤其那繁复到令人窒息的镶嵌,远超他的真实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