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卸下来的第一件厚礼便是一尊白瓷观音。观音像足有一人宽,半人高,正是出自德化窑的上等瓷,釉色匀净,乳白之中隐泛淡青,细腻似脂,温润而泽,浑然天成。观音之形更是雕刻得端丽庄严,超凡入圣,那天衣的褶皱栩栩如生,仿佛迎风飘然,迎光而视,剔透玲珑,隐有灵韵流转其间,仿若蕴含日月之精华。
谁敢走在观音前头啊——这会已经到了宾客陆续到来的时辰了,宾客们只好慢吞吞地跟在观音像后头,一时石堤处便拥挤了起来。徐妙雪送的礼还全都是体量又大又笨重的东西,紧随在观音像之后的是瑞兽铜鼎,和田玉屏风,巨型珊瑚树……皆由数人合抬,才能入门。
这下,来参加鲛珠宴的宾客都看到了这收礼的盛况。自然,人人都艳羡,只恨自家没能出一个圣眷正浓的探花郎。
吴家的夫人正是这时到的,流水的礼物还在往如意港里运,吴夫人面有不善,纵是裴二奶奶热情来迎,她却冷冷地撇开了手。
吴家也是宁波府里传奇的家族,他家祖祖辈辈的男子最高只考中三甲进士,还官运不佳,但到了这一辈却出了一个昭仪,颇得天子宠爱,平平无奇的家族立刻鸡犬升天成了皇亲。
吴昭仪还是个孝女,处处关照娘家,吴家在城里可以说是横着走的主。
吴夫人是吴昭仪的生母,自是城里妇人们的领头者,平日里她与裴二奶奶关系还算过得去,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既然已有杭州府的贵公子给裴六小姐下聘了,裴二奶奶又何必来与我儿说亲。”
吴夫人此话一出,裴二奶奶便急了。
“什么下聘,吴夫人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这些不就是聘礼么?方才在外头街坊听人议论时我还不信,如今是眼见为实了,真是好不气派!”
吴夫人话里其实有些酸。裴鹤宁正与她儿子相看,但她并不是只中意裴六姑娘这一个,原本打着多处下注的意思。要不是裴叔夜突然高升,她甚至是看不上裴鹤宁的,但如今裴家人身价都水涨船高了,裴鹤宁自然跃升至她考虑的榜首。
没想到裴鹤宁倒是先相上了更好的——这聘礼的规格那叫一个风光,左右她吴家是真的拿不出来。
“吴夫人误会了!街头的谣言哪能当真,这些都是我们家六郎孝敬家里的礼。”
“你少糊弄我了,”吴夫人愠色更甚,“谁不知道裴探花今儿一匹马一个随从便进了宁波府,哪来的礼?”
她这么一问,倒是让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也起了疑心,这些礼物,也不像是为了宴会准备的,厚重程度,说是聘礼倒也合理。
裴二奶奶如今说什么都不能服人了,众人心里一旦有一个自己的答案,就会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往那个答案上套。但裴二奶奶如何能不着急,裴鹤宁是她的女儿,正准备与吴家三公子吴怀瑾议亲,这谣言要是坐实了,那裴鹤宁还怎么嫁得出去?
可要是说了这礼物的来源……夫人不肯承认的六媳妇,便叫宁波府所有的人都知晓了,到时候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裴二奶奶正左右为难,还在绞尽脑汁想着什么说辞能圆过去,裴鹤宁看着众人窃窃私语,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确实也心仪吴怀瑾,这是她议亲的选择里家世最好的了,见母亲迟迟不说话,吴夫人又咄咄逼人,她忍不住直接说了出来。
“是六婶回来了,这是她带来的礼!”
为时已晚,裴二奶奶只能无力地瞪了裴鹤宁一眼。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的议论顿时炸开了锅——都说裴叔夜五年未曾成家,谁家不是在今天费尽心思想把自己女儿送到裴叔夜身边——不然今天的鲛珠宴,卢老图的是什么?临到开宴,却说裴叔夜有妻子了,这事比有人给裴鹤宁下聘礼还大。
卢老的大孙女卢明玉为了今儿与裴叔夜相看盛装打扮,饿了三日才将自己穿进七层的织金缎交领衫和孔雀羽缂丝比甲中,一听到这个炸裂的消息,她只觉眼前一黑,喉间那圈掐得极紧的立领骤然成了索命绳。她踉跄着去抓廊柱,镶满东珠的狄髻却猛地一歪,金簪叮铃哐啷砸在青石板上。
丫鬟的尖叫声中,卢明玉软绵绵地倒下去,女眷们咋咋呼呼乱作一团,大夫好不容易挤进在一千只鸭子般聒噪的叫嚷声中,将卢明玉带去后堂诊疗。
一番闹剧过后,还能留在场上的人都稍稍冷静下来了。
吴夫人家里没有相看的女儿,她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挑事:“既是裴六奶奶回来了,怎么不见人?”
“她一路归家风尘仆仆,倦容怕叫各位夫人小姐看笑话,正回府休息了。”裴二奶奶还试图搪塞过去。
“天色还早,便等她罢,我也好奇叔夜的夫人是什么样的女子。”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众人回头去瞧,说话的是王落棠。
裴二奶奶本来还想推脱,见是王落棠开口了,一时无言反驳。
她是曾与裴叔夜订过亲的女子,纵是被退了亲,仍伤心欲绝地等了裴叔夜两年才不甘心地嫁人,她说想见那位竞争胜利者,天老爷来了都拦不住。
*
暮色四合,如意港的丝竹鼓乐渐行渐远,马车就快进了内城,阿黎掀开轿帘招呼马夫。
“再慢些。”
马夫无奈:“姑娘,再慢就堵着路了。”
徐妙雪笃定地命令:“那就再绕一圈。”
才绕了半圈,裴府的家丁便拦住了马车,毕恭毕敬地邀请裴六奶奶去如意港。
“赢了!小姐神算!”阿黎对着裴家家丁时面无表情,轿帘一遮,面露扬眉吐气之色。
“啧——怎么同你说的?”
阿黎吐吐舌头,马上改口:“夫人。”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但徐妙雪仍有些得意,手指拨弄着一把小巧的珠玉算盘,算着算着,脸上的笑意瘪了下去。
“花了这么多钱才进如意港的门,”脂粉之下的那双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恨意,很快便恢复了混不吝的模样,“幸亏羊毛出在羊身上。”
马车拐了个弯,徐妙雪的身子也跟着车歪了歪,满头的金银让她差点直不起脖子。
阿黎连忙帮徐妙雪扶正脑袋,稍稍整了整她的发髻,有些担忧:“夫人,要不少戴几只簪子吧?怪沉的,我怕你会累。”
“那可不行!”徐妙雪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满意地抬手扶了扶有些扎手的发髻,袖口滑落,连手腕上也是琳琅满目的手钏,“这就是老娘的风格。”
她,徐妙雪,大杀四方来了。
第20章 欢港宴游
如意港西接填海石堤,东面峭壁如削,直面外海,南岸金沙铺地,北麓山势渐起,松柏成荫。岛中腹地平坦处有一望海楼,一至三层挑空,内引海水成池,大船可直接从外海驶入楼内,好似一座巨大的船坞。
那是曾辉煌一时的海商头子陈三复的府邸,后被官府剿灭,只余空楼和一汪海水池。而经过多年潮信宴的装饰,此处已经焕然一新。楼与池浑然一体,池畔围着 “十丈珊瑚架”——此非真珊瑚,乃能工巧匠以红砂岩雕琢成珊瑚枝状,缠绕紫藤,春时花开如紫雾缭绕。
池上停着一艘宝船,船身上粘着的牡蛎壳昭示着它曾征服大海的辉煌过往,而如今那些锈迹斑斑的绞盘上缠着蜀锦,破败的瞭望台悬着琉璃灯,倒像是笼子里垂垂老矣的金丝雀。
鼓乐班在甲板上奏起《鱼龙变》,乐声似惊涛拍岸。
四层往上便是宴客之所,走廊上堆着三十六个描金海瓮,瓮中活蟹吐着沫,专等宴席开时现品醉蟹。宴所中间镂空,客人便能将宝船上的戏乐尽收眼底。小楼八面开窗,垂以风帘,凭栏远眺,可见海上明月。
徐妙雪踏入如意港的时候,一阵浑厚的钟声响彻整座岛屿,可四周却不见钟楼。她似有触动,脚步微停。
很多年以前,她听过这钟声,那时沙头岙的壮丁们唱着嘹亮的歌谣,在钟声里将那一箱箱倾注匠人心血的红妆运到码头去。
“这是潮音机关。”
来迎接徐妙雪的裴鹤宁以为她停下是困惑钟声何来,故意显摆道。
“永乐年间,镇海卫指挥使为防海寇,特在岛南设 潮音机关,在礁石洞窟内放置青铜巨钟,潮水涌入时牵动机关,钟鸣示警。到了潮信宴的时候,潮声钟鸣被文人雅士谓之天海清音,成了宴会开席的标志。”
裴鹤宁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骄傲,心觉定能震慑住没见过世面的徐妙雪。
徐妙雪却并不惊讶,朝裴鹤宁咧嘴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讥讽:“我说呢,这声可真响,不过——不会把海上的孤魂野鬼都招来吧?”
裴鹤宁脸色一变,差点跳脚:“呸呸呸!什么不吉利的话!”
一阵海风拂来,裴鹤宁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凉飕飕——真是烦人的一句话,毁了人赴宴的兴致。裴鹤宁也懒得客套了,气急败坏地拉上徐妙雪往望海楼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