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爷这会又端起了茶盏,竟品了一口,复放下茶盏感慨地叹了口气:“程老爷和程夫人不识货啊。”
众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茶。
程老爷和贾氏连连磕头感谢六爷不怪罪之恩,但他头也没回地起身,大摇大摆出了程家的门。
人在这世上,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方才在六爷面前跟条狗似的摇尾乞怜的贾氏,转头看到徐妙雪还留在明堂后,将一口恶气狠狠地出在了她的身上,劈手就是两个耳光,扇得徐妙雪耳膜嗡响,登时一边脸就肿了起来。
“贱人!你非得闹腾,害老娘差点得罪了六爷!要是程家的未来断送在你这丧门星手里,我定将你千刀万剐了!”
徐妙雪不求饶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贾氏,那张方才还生无可恋的脸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满目阴霾陡生霁色,突然咧嘴朝贾氏一笑。
这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肆无忌惮地嘲讽她。
贾氏总是在徐妙雪面前耀武扬威,她是长辈,是程家的主母,她能轻而易举地碾压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某些时候——她看到她的时候,会莫名觉得瘆的慌,甚至有些害怕,仿佛自己才是跪着的那个人。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像是蛇的眼睛,冰冷的,危险的。
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胸有成竹什么。
明明是手下败将。
贾氏不想再与徐妙雪多做纠缠了,反正只要过了今天,她就能将这大麻烦送到别人府上,还能美滋滋地数钱。她大声命人将表小姐关在房间里看好,还反复交代护院,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这房间。看着几道大锁落下,她这才松了口气。
再等一天,这些麻烦就都解决了。
可待到傍晚下人打开大锁进去送饭的时候,却见徐妙雪房中已经空空如也。
下人抬头一看,屋顶上掀开了几片瓦,赫然是一个逃跑的小天窗。
*
桃花渡是宁波府海边的一个小渡口,原本渔民出海打渔都会在这个渡口上下,但自从海禁愈严,连打渔的渔船都被加诸了众多限制,渐渐的连渔民都少了,那里停泊着许多废弃的旧船。
徐妙雪顺着轿子凌乱的脚步跟到桃花渡,她有些不太确定了——六爷是到这儿来了吗?
但脚印是新鲜的,这就是六爷和郑桐离开的方向。徐妙雪勉强能辨认出来方向,脚步通往一艘寻常的船,但这艘船又与周围的废弃船只稍有不同,他停泊在码头最冷清的地方,孤零零的泊在海上。
徐妙雪蹑手蹑脚地摸到船上,发现里头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只是船篷里拉着密不透风的帘,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似有种静谧地等待她到来的错觉。
她环顾四周,这船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竟是有人住在其中——可六爷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住在一艘旧船上?
徐妙雪疑心地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见案上放着一张按了手印的空白契纸。她登时明白,自己来对了地方。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但她并没有回头,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张契纸。
“胆子不小,就不怕我将你送回到你舅母那?”
“即是如此,您又何必登程家的门呢?”徐妙雪举着契纸回头,“您不就是想逼我来履行契约吗?”
六爷懒懒开口道:“我哪句话说了?”
“六爷可听过西游戏文那段?菩提祖师持戒尺敲那猴头三记,背着手从寅时中走到亥时末——头一下敲他莽撞求道,第二下点他灵台混沌,第三下——是要他参透这三更天、月牙门、后山松的哑谜,”徐妙雪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但强作镇定,“您这大驾光临程家,不是只为了品一品程家那赝品茶,罚程家一日不许出门吧?您要试我悟性,如今可还满意?”
六爷不急不缓地为即将熄灭的灯添了油,船篷中顿时明亮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她脸上新鲜的指印,嘴角一点淤青肿得老高。
她分明很狼狈,但她脸上的神情绝不狼狈。都是程家的人,她却没有半点贾氏和程老爷的卑躬屈膝,也不知这家人是怎么养出这个硬骨头的。
“你既已经从我这儿跑了,无论嫁给那位曾员外还是你表哥,都是不错的选择,为什么要来履行我的契约?”
“因为您识货——而且您有权力。”
这不就是他来一趟程家要让她看到的吗?他只要抬抬手指,什么曾员外都得靠边站,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有兴趣。
她看到了。所以她改变了要跑的主意。
既然都是身不由己,何不赌一次大的。
“贾氏欺我,还要将我卖个好价格,我就是不想让她如意。曾员外是恶霸,但六爷您动动手指就能让他闭嘴——反正都是嫁人,我非要在离开程家之前恶心贾氏。”
六爷盯着徐妙雪的眼睛:“撒谎。”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她不是这样的人,她的选择根本不会考虑到贾氏,哪怕是恶心贾氏,这都不可能是她真正的理由。
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徐妙雪这会有些瑟瑟发抖,她的谎话从来都是张口就来,浑然天成,很少有人能如此笃定地当场揭穿她。都说事不过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他会直接碾死自己吗?
却不料六爷话锋一转,微笑道:“但没关系,鄙人招揽天下贤才不拘一格——就喜欢有本事的骗子。”
啊?
还真有口味重的?
那说明自己还有价值。
徐妙雪能屈能伸,当场就坡下驴,屈膝伏跪在地上。
“求六爷……垂怜。”
徐妙雪以为这些不带真心的话自己都是信手拈来,但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可笑地发着抖,分明入夏的风一点都不冷,可她浑身关节都咯咯地打颤,像是有人正在轻轻拨弄一条绷紧的弦。
六爷看到她的长发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垂落地上。
她是真的没路走了。
过了许久,安静到她以为自己来错了,她突然听到他笑了一声。是胜利者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笑。
徐妙雪的自尊被狠狠地锤了一下,碎成齑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
他朝她伸出手。
袖子堆叠在他腕上,宽大的袖口逆着光,里面黑漆漆的,愈发衬得那只修长的手洁白如玉,像是夜幕中那条遥不可及的银河,悄无声息地淌到了她的身边。
这一点都不幸运。徐妙雪只觉得不寒而栗。这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那儿是狼窝虎穴。
可她也没得选啊。
她不敢伸手搭上他的手,怕是个陷阱,依然谦卑地跪着,道:“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六爷收回手,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徐妙雪:“来骗我,现在。”
“——骗我给你一条活路。”
“机会可是自己挣来的。”
这是近乎刁钻的考验,甚至可以说是戏弄。
他已经知道她是骗子了,必然会提高心里防线,而且还要她当下立刻就施展骗局,不给任何铺垫,这简直难如登天。
可徐妙雪听完六爷的话,微微蹙眉,随后反而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不是狡黠,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轻松。
她甚至站起身,朝他走近了一步,不卑不亢地道:“六爷,您要我此刻骗您,但我没有任何的道具,您又早就知道我是个骗子,这是几乎不可能的难题,所以——”
“六爷,不如简化一下规则吧?接下来我会说一句假话,若您听完之后,按照它的字面意思去做了,那就算我骗成功,可以吗?”
一句话就能骗到人,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六爷微微颔首以示同意游戏规则:“继续。”
徐妙雪稍稍停顿,她仿佛进入了她的主场,不再胆怯颤抖,而是炯炯有神地盯着六爷。
“我的这句话是:六爷,您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给我徐妙雪留任何活路。”
言毕,徐妙雪静立,仿佛真的缴械投降,等待他的处置。
六爷饶有兴致地品味着这句话,发现他已经落入了她的陷阱。
若他承认这句话,他不打算给她活路——那就意味着她定的规则成立了,他依然照着她的谎言这么做了,等于她骗成功,按照游戏规则,他必须给她一条生路。
如果他否认这句话,说自己并没有打定主意,而是愿意给她一条活路,那徐妙雪直接绕过了骗局,达到了最终目的,从他亲口承认他愿意放过她。
不管他回答什么,她都有生路。
六爷起初有些居高临下的神色此刻悄然变了,但徐妙雪不敢确定他此刻的神色意味着什么——或许是被戏弄的愤怒,直接给她一个痛快?
她强作镇定,却见他冷不丁抬起手,吓得立刻吓得曲肘防御,怂得缩成一团,生怕当场杀人。
却不料裴叔夜竟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意思,我果然没选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