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然之,你不要伤他性命,我们放你们走便是——”几人商量完毕后,还是由云鹤代为喊话,“此处到蛮荒边界,你们轻功疾驰,最多只需半个时辰。再加上蔺九贤侄折返的时间,若一个时辰后他没有安全返回,我等必定追击!”
“呵,我若发觉有人尾随,就只能把蔺九的人头还给你们的!”纪然之也回敬一句。与此同时,玄影阁人与六名影卫已退至他身侧,将他与蓁蓁护在中间。
“走!”纪然之把蔺九一点穴,扔给影五,自己则揽过蓁蓁腰身,回身一踏,振袖而去。影卫与精英弟子也追随其纷纷跃起,扎入林子。
早已将蛮荒的地图烂熟于心,纪然之在林中急速穿梭,让蓁蓁不由想起初遇他那回,也是这般被他搂着以轻功疾行,唯一不同的是,当日她是个头朝下的倒霉蛋,今天却成了被他紧紧护在臂弯里的掌心宝。
人事变化,真是难以预料。
“笑什么?”听到怀中的人儿轻笑出声,纪然之严峻的面色稍松,目视前方问着。
“我不是笑,是气!想起某人当初把我倒吊着虐待!”蓁蓁嗔怒,使坏地在他腰间用力掐了一把。
纪然之吃痛,笑意却染上眉梢,吓唬道:“听起来果然令人怀念。要不要再试试?”
“不要了,不要了……”蓁蓁急忙改掐为摸,想给某人顺毛。
可才摸了两三下,就被纪然之腾出一手,死死按住。只听他咬牙低语,仿佛压抑着什么:“叶蓁蓁,你再乱摸,我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心猛地一悸,听出他话中之意,瞧见他眼底的炽热,她抽回手,僵在他怀里,丁点不敢动了。
看她也知道害怕了,纪然之满意一笑,足下发力,重新专注前路。
蛮荒这一战,从夜阑时分始,搏杀不止,僵持不下,耗时漫长,因此待到纪然之一行抵达蛮荒境外时,启明星竟已缓缓升起。
林道边,还只是蒙蒙亮。纪然之替蔺九解开穴道,顺带瞥了眼他脖子上的剑伤:“刚才对不住了。算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一点小伤。不过你若愿意还人情,蔺九乐意之至。”蔺九满不在乎地抬手拭去颈间血迹,“当下便有个机会让你还。”
“哦?”纪然之略显意外。
蔺九稍敛笑意,沉吟道:“我方才与袭击你们那人交手,发觉他的武功路数十分熟悉,正是当年出现在无涯斋内的那批黑衣杀手的招式。而且,他以哨驱使毒物之法,与那个蒙面的领头人以乐声操纵蛊虫之法,也极其类似。”
“那个人是八方门的门主洛昭晦啊。”蓁蓁忍不住插话,“你怀疑那些杀手是八方门的人?”
“这不太可能。八方门是近十年内才崛起的组织,而无涯斋一役发生在十四年前。”蔺九摇摇头,“我只是认为,这洛昭晦或许是条线索,可以一查。”
纪然之冷哼:“此人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去查的。如今看来,这八方门绝非情报组织这么简单!”
“对啊,那个疯子还说要杀光所有人。今天我们也算是都被他给算计了!”蓁蓁心有余悸地点头附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正魔两道皆是有来无回。你不觉得,这手法惊人一致吗?”经她这么一说,蔺九心中若有所感,一脸凝重地看向纪然之。
虽始终不知他们口中的无涯斋一役的详细始末,可几番对话听下来,蓁蓁也在懵懵懂懂之间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讯息。“你的意思是……蛮荒一战,本也就是因为八方门将情报透露出各门派,才会引他们前来。而洛昭晦又一早潜伏在玄影阁内部,伺机而动,给纪然之下毒。只等着今夜双方血战过后,他再最后补刀,把大家一锅端了?”
“补刀?你这说法倒是新鲜。”纪然之按按她的脑袋瓜子,嘴里不忘调侃,目光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头的重重疑虑。
“蔺九正是此意。”蔺九颔首,“师父也曾说过,玄影阁在纪融阁主手中的数十年,固然来与正道各派因一些小事摩擦不断,但突然倾全派之力,去诛灭素无瓜葛嫌隙的无涯斋与蛊王谷,却是毫无理由的。”
蓁蓁当真是佩服蔺九的心胸。他与玄影阁,与纪融可谓是血海深仇,尽管当日之人皆在那一战中送了命。可玄影阁仍在,纪融之子仍在,且就在面前,蔺九却丝毫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竟能如此冷静地思考推断。
这一定是蔺生那老道士从小教得好!看来归心观也是个好地方啊!方外之人就是不一样……
也许是察觉到她注视着蔺九的眼光有那么点儿闪闪发亮的向往,纪然之不由吃味,面露愠色地将她的下颚捏着转过来,朝向自己。
“喂,你干嘛?”蓁蓁抗议。
“我再问你一遍,要和他走吗?”他俯下身,努力控制着手上的力道,不伤了她,对她紧紧逼视,“和蔺九去归心观,从此以后,与世无争。不像跟在我的身边,你再也不必面对今夜的这些打打杀杀。”
他眼中的挣扎与压抑,分明可见。蓁蓁又何尝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他想推开她,在看不到的地方保她平安,又想留住她,在触手可及之处给她幸福。
思及此,蓁蓁眼珠一转,心下起意,打算也让他尝尝失落的滋味,便笑吟吟地说:“嗯,归心观确实不错!今天晚膳后那阵子,我看你总想赶我走,连我说要分道扬镳,你都没追上来。于是我就琢磨啊,等出了蛮荒之后,便去投奔蔺九呢!蔺九肯定会收留我的,对吧?”
她说的煞有介事,还特意冲蔺九送了个“秋波”,惹得后者苦笑连连。
“所以,你现在要跟他走?”面对纪然之的质问,蓁蓁不置可否,只是眨眨眼。
“好,好,好……”纪然之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松开她的下颌,退开一段距离,背转过身,双拳死死攥着,望向天边渐白之处,“我说过的话绝不食言。你和他走吧!”
心知得逞,蓁蓁又给蔺九使了个眼色,吐吐舌头,歉意一笑。蔺九哪有不会意的,当即对她抱拳一礼,悄然离开了。
纪然之等了半晌,都只听到一人渐远的脚步声,不由诧异地回过身——蓁蓁就那么站在原地,唇边是盈盈笑意,一双杏眼中流光溢彩,胜过渐染上天边的朝霞。
“你怎么……”他两三箭步到她跟前。
装作十分遗憾地瞅了眼蔺九原先站着的地方,蓁蓁露出苦恼的神色:“我是挺想和蔺九走的。但是我刚才努力了好久,这腿就是迈不开,你说怎么办?”
“是迈不开,还是不想迈开?”晨雾模糊了纪然之眼底的幽光。
蓁蓁抬眼浅笑:“你说呢?”
下一瞬,她便结结实实地落入了纪然之的怀抱。他撩开她鬓边碎发,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廓,细细低语:“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既然你还是不想走,那若是以后这腿不听话乱迈,我就做主替你打断了,可好?”
“好……”蓁蓁只得忍辱负重,含泪应下。
果然最毒反派心啊!
第7章 阁主夫人喜当家
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的富庶与繁华,闲暇与安逸,美景与佳人,都令人想要安居于此。
在江南水乡中,有这么一处大山庄,依山而建,因势就形,雕梁画栋,亭台水榭,长廊曲折缦回,园林步步是景,无不彰显着山庄主人的高雅品味与……有钱程度。
蓁蓁端着一盘点心,穿过雕金的抄手回廊,一路上无论是遇见的山庄家仆、影卫还是随从而来的玄影阁精英弟子,对方都会垂首驻足,尊称她一声“夫人”。这样的待遇已经持续将近一月,可偶尔还会让她感到害羞。她怎么也没想到,纪然之的私房钱如此之多,竟在江南暗中置办了这么一处可观的家业!所以之前一路去蛮荒时,她到底是为什么要替他勤俭节约?
想到这个,她的思绪不禁又飘回到蛮荒那一夜,蔺九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当时除了六名影卫外,还有二十名左右的精英弟子在血战中存活下来,跟着纪然之来到了蛮荒边境地带。
而刚刚威胁过蓁蓁的纪然之,将她放开,无声地踱步到列成一排的弟子处,一个个走过他们的跟前,仿佛将他们一一审视了一遍。蓁蓁看着这些弟子,动作整齐划一,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向右看齐”,就站成了一条笔直笔直的直线。而且个个腰板挺直,垂首而立,连低头的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就在心中忍不住赞叹他们的训练有素。
“你们都穿着各大门派的衣服,方才又是一场混战。”这时,纪然之慢悠悠地说道,“因此,你们究竟还是不是我玄影阁人,我需得验上一验。”
纪然之之所以能杀正派一个措手不及,就是因为用玄影阁弟子假扮了正道弟子,如今正道人士有样学样,也极为可能。毕竟就算是精英弟子,身为阁主的纪然之也不可能全部识得。蓁蓁在一旁听着,点点头,深感他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