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一条街中,人群川流不息,面上都是温馨欢乐的笑意。街道两旁灯火璀璨,放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头。蓁蓁一路走马观花,暗叹这花市还真是名不虚传,无论店家卖的是什么,都会和花沾边。卖玉器的,玉器上便有雕花;卖字画的,字画中要么写有“花”字,要么画有花草;就连卖糖画的,都做的是“花糖”……看得出,为准备这一天,店家们都花费了不少心思。
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街市,然安东瞧瞧、西瞅瞅,看什么都新鲜,小脸上的光彩藏都藏不住。纪然之和蓁蓁都不约而同地刻意放慢脚步,来配合她。看到她有爱不释手的,纪然之便会给暗中尾随的影卫使个眼色,等他们走后就付银子买下,带回客栈。
不过小孩子心性使然,然安尤其喜欢的还是各种亮闪闪的小玩意。看到就要抓在手里玩一玩,比如簪子。两人也只好在花簪铺子前驻足,慢慢等她玩完。
谁知两人才站定,铺里的大姐便夸张地叫唤起来:“哎呦,这位夫人,您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只戴个木簪呢?!”
夫人?蓁蓁怔住。
那大姐也不等她反应,脸上堆满笑,又转而对纪然之推荐:“公子,给您夫人买根花簪吧?孩子再大,夫妻之间出来过花神节也是要相互赠礼的嘛!我这铺子里,都是特意为花神节做的,什么花都有!看这牡丹花簪就很配夫人,还有金菊花簪也不错——”
她的语速极快,蓁蓁只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些关键词,比如“夫人”和“孩子”……
“啊?我们不是——”
蓁蓁摆手想要解释,却见纪然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也不否认,只是随手翻弄了几下展示在铺面前的各种花簪,随即皱眉道:“都是些花花绿绿的,艳俗。”
说罢,他就从然安手中取走她正在研究的一根朱槿簪,按回铺面,然后牵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不买就不买,怎么——”大姐气得叉腰。
“抱歉啊大姐,男人嘛,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情绪不太好,见谅,见谅……”蓁蓁忙赔了个礼,也快步离开铺子,再次挤入人群,追赶两人。
人流进行得不快,她一眼就能看到纪然之比其他人都要挺拔的背影。说实话,他在这里,简直可以用鹤立鸡群来形容。
不自觉地抬手摸摸发间的木簪,确实是比不上方才那些银簪亮眼。但就是这玩意,还是她淘遍玄影阁,才从一个女弟子处求来的。她自己戴的那个早不知丢在地牢的哪个角落了。
隔着几步远,蓁蓁不甘心地冲纪然之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想着没钱果然受制于人!真后悔怎么没去采买,那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靠砍价,抠出点钱来傍身了……
她正骂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要赚钱时,赚钱机会就来了!
“哥哥,我要做新衣服!我想和蓁蓁姐姐一起做一套一样的——”蓁蓁听到然安清脆响亮的甜甜嗓音,在一片喧嚣中格外突出。然安说话时,小手正指向街边一家顾客进出颇为频繁的成衣铺。
做新衣?蓁蓁的脑筋飞速转了起来,纪然之肯定不会拒绝然安的要求,那么就会顺带帮她也做一套新衣裳。她只要在离开之前,偷偷把新衣当掉换钱,之后被发现就说是落在花朝镇的客栈忘了带走。
主意在心中成型后,蓁蓁等不及地小跑追上他们:“纪然之,怎么也不等等我?”
“你自己不也追上来了。”纪然之连眼皮都懒得抬的模样着实气人,“走吧,然安要去成衣铺。也该给你做身新衣裳了。”
这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吗?蓁蓁受宠若惊,以至于反应过来时,人已置身成衣铺中了。
“三位客官,想要身什么样的衣裳?”掌柜的迎上来。
纪然之用下巴指指两人:“给她们两个做身同款式的。”
“没问题!咱们店里也是可以订做成衣的。您什么时候要?”掌柜面上的笑容可圈可点,“咱们店里一般是五日后可取。”
“最迟明日傍晚,我派人来取。”纪然之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丢给掌柜。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掌柜一掂分量,立刻点头哈腰应下:“得了!给客官加急做,明日取——”
收好银子,他让开身,抬手指向店面的一侧墙壁:“客官可有中意的料子?这些随意选——”
然安早耐不住,蹦跳着要去选料子,这个摸摸,那个比比,没多久,就拽出来好几匹喜欢的:“姐姐这个怎么样?还有这个呢?这个?”
看她挑得起劲儿,虽然挑出来的料子花色都像是媒婆才穿的……但蓁蓁仍只是笑着附和,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都不错。然安的眼光很好呢。”
纪然之不声不响地走到蓁蓁身边,一一扫视被挑出来的布料,摇摇头,语带无奈:“你就睁眼睡说瞎话惯着她吧!”说罢,他便把然安拉开,让她乖乖待在旁边,自己亲自上前在一墙的布料中挑选起来。
如果他此时愿意把视线从这些布匹上调转回来,就会瞧见蓁蓁满面绯色,窘迫捂脸的模样。
蓁蓁甚至顾不上去安慰一脸委屈的然安,脑海中只是不断回荡纪然之方才那句平平无奇又太过出奇的话语。说它平平无奇,是因为他爱嘲讽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出奇也正在于此,她竟从这嘲讽中听出了一丝亲昵之意。
就像一对夫妻,妻子总爱万事顺着孩子,丈夫便会笑着说上一句——你就惯着她吧!
是她想多了吗?又或者是花神节的氛围让一切都变得暧昧起来?只要过了今晚,一切都会打回原形。纪然之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魔教教主,而她,也还是那个阴差阳错闯入他世界的路人?
蓁蓁把目光黏在纪然之的身上,怔怔地望着,任由自己胡思乱想,直到那个鸦青色身影停步在一匹翡翠色绣金团花锦缎前,才被掌柜的话音惊醒。
“哎呀,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料子轻薄舒适,而且这色泽也更能衬托女子肤白之美,再合适两位小姐不过了!”掌柜的常年揽客,眼色自然不比寻常人,心中纪然之是中意了这一款,忙不迭地夸。
“叶蓁蓁,这匹如何?”纪然之不为所动,只是转身询问蓁蓁的意见。
“啊……”蓁蓁没料到他会特意问自己,只是机械地点点头,下意识答着,“然安喜欢就好。”
然安很给面子地喊道:“我喜欢!”
“那便用这匹吧。”
掌柜见纪然之拿下主意了,便给等候在一旁的裁缝使了个眼色:“那就劳烦二位女客官随裁缝去一趟后堂,方便量体裁衣。”
目视二人与裁缝掀帘进了后堂,纪然之沉吟片刻,转身走到铺门前,撮起嘴唇,发出一道独特的哨音。
哨声未落,原本隐在暗处的影六与影七立刻现身:“阁主。”
“你们进去守着,我去去就来。”
“是!”
安排好人手,纪然之才离铺,沿着原路折返,目光在两旁的摊位间来回扫视,看起来是在寻找着什么。只是每经过一家卖花簪的,他的步速便会减慢,稍作停留后,再次加快。
路过第五家花簪铺子时,纪然之终于走到铺前,取出银子放到台面上,道:“左边角落里那根簪子。”
大约是从没见过这么买东西的,店家瞟了他好几眼,才慢吞吞转身去取下那根不起眼的狗尾巴草簪子,还道:“公子,这根簪子要不了这么多钱!我都以为在这花神节要卖不出去了——我这就给你找钱……”
纪然之不语,接过银簪打量:整根簪子都仿照狗尾巴草的模样打造,淡绿色的小穗儿俏丽又不失清新,款式简约又不失精致。是花,又不是花,却正可衬着翡翠绿,正是他要找的。
于是当店家找完钱,转回身时,纪然之早已满意地拿着银簪走远了。
“真是个怪人……”
店家口中的“怪人”在往回走的途中,已将银簪收入袖里。他本以为,会在成衣铺门口看到等候已久的然安与蓁蓁,却并未看到人影。
纪然之眼底隐藏的笑容凝住,踏入铺中,见两名影卫都还候在里头:“人还没出来?”
“没有。”影六答得干脆利落。
“中途也没有出来过?”纪然之眉头皱得更紧了。
“糟了!量体裁衣根本不需要这么久!”话还没说完,影七人已闯入后堂,随即传来惊呼,“阁主,人不见了!”
“公子!后堂是女宾才能进的……您不能——”
纪然之哪里顾得上掌柜阻拦,身形一晃,闪过他,进了后堂。
“啊!”掌柜赶忙追进去,却被扑倒在血泊中的裁缝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他怎么了?!”
影六蹲下身,检查裁缝的死状。他先是探查了遍尸身周围,再打量其背部,最后才小心地把裁缝翻过来,使起面部朝上察看。
“从面色来看,此人咽气半柱香有余。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一剑封喉,窒息而死,没有呼救的机会,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应是被人从身后偷袭。”影六从所有可以察觉的细节中抽丝剥茧,“周围的脚印凌乱,除去小姐的、叶姑娘的,裁缝的,还多出两个人。看鞋印大小,应该都是女子。这两个鞋印先浅后深,说明均是负重离开。在这两人的脚印加深后,小姐与叶姑娘的鞋印随之消失。由此推测不可能是叶姑娘挟持、带走小姐的,而是她们两人分别被来者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