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往左边的回廊走了几步,在一处敞开的房门前停下,隔着珠帘,恭敬道:“门主,人带到了。”
“那便进来吧。”里头发话的人嗓音喑哑低沉,但却听得出是个年轻男子。
蓁蓁在鸩的搀扶下,撩开珠帘,进了内室。内室里点着熏香,香气绵长而醇厚,闻之顿感舒畅。
听到脚步声已近,原本背对门而立的黑衣男子慢悠悠转过身来,果然戴着银色面具,挡住眼以下唇以上的部位。可不知为何,蓁蓁觉得他很面熟,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这香闻着很舒服?”晦的眼中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经他一问,蓁蓁才发觉身体确无不适了:“是挺舒服的……”
“这是本座特别调制的一款药香,用于寒凝气滞,对缓解心疾也有奇效。”晦边说,边走到一旁,侧身往香炉中又添了些香。
蓁蓁一时猜不透这个八方门门主究竟想说什么,只得静静等他的下文。
“坐下,伸手。”晦添完香,便回身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对蓁蓁吐出四个字,冰冷且不容反驳。
这种态度的转变让蓁蓁蹙眉,却还是不得不依言,坐到一旁的茶几边,冲他的方向,掌心朝下伸出手。
见她显然没有理解自己让她伸手的意思,晦唇角一勾,三指扣上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的掌心翻向上,同时把她的手背按在几上,然后他自己才掀袍坐下。
他这是要给她诊脉?!蓁蓁惊瞠。
“你想要什么情报?”晦边闭目诊脉,边慢条斯理地问她。此刻的他,态度温和,语气类似闲聊家常,和方才命令她时简直判若两人,极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做脾气阴晴无常。
相比之下,蓁蓁还是更喜欢纪然之那一以贯之的冷脸做派。至少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损自己。
“我想要‘万蛊之水’的具体位置。”她尽量保持平静地回答。
晦闻言睁眼,慢悠悠道:“这个情报本座这里恰好有。只是八方门的规矩……”
“我知道。要什么作为交换,你直接提吧!”蓁蓁抢话,不想再多于他周旋。
“呵,好啊,本座要你的命。”晦戏谑一笑,收回手,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这一路登楼,蓁蓁设想过许多刁难人的交换条件,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么干净利落的一种……
“呃,你确定是等价交换吗?我的命很值钱吗?还是‘万蛊之水’其实并没有记载中那么神乎其神?”她不解。
“你的反应很有趣。”晦似有些意外地挑眉,“这些年,每个被本座索要性命作为交换的人,要么怒不可遏,要么惊慌失措……各种丑态毕露,无不是认为自己的命比情报珍贵得多。但反过来因为自己的不值钱而怀疑情报价值的,你还是第一个。”
蓁蓁抽抽嘴角:“谢谢,我当做是夸奖了。”
“哈哈哈——”晦快意地仰头笑了几声,接着又猛地止住,喊了一声“鸩”。后者心神领会,从腰间拔出匕首,走到蓁蓁身前。
“等等!”看这阵势,蓁蓁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你先把我杀了,那情报怎么办?我怎么相信,你会把情报交给楼下等着的那两个人?”
晦伸手,从鸩手中接过匕首,一脸莫测:“本座现在又不想杀了你。”
说话间,还不及蓁蓁回味他的言下之意,她便感到腕上一痛——竟是被晦给割了一刀!
“哇,你做什么?!”她吃痛地要收回手,却被晦死死扣住,当下怒道,“不想杀我,你割我腕啊?!”
晦将茶杯推到蓁蓁的伤口之下,接住冒出的血:“你的血很值钱,所以作为交换,本座要你的一杯血。”凝视着血注入茶杯,他的眸中闪着嗜血之光,传递出一种诡异的兴奋。
疯子,这个词跳入蓁蓁的脑海。她强迫自己噤声,生怕惹恼到他。
茶杯不大,取血很快就结束了。鸩手脚麻利地为蓁蓁上药包扎,虽说手法简单粗暴了些,但至少及时止了血。
“这样就可以拿到情报了吗?”蓁蓁问晦。
此时的晦正盯着茶杯里的鲜血,若有所思,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不知是想到什么。他听蓁蓁问起,便随意地摆摆手,颇有些不耐烦:“带她去取地图。”
蓁蓁也早就不想与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待在一起,立刻起身,快步随鸩出屋,转下楼去到了八方楼的第三层。
第三层的光线昏暗,各个房间被打通为一大间的模样,因为蓁蓁扫视一圈,发觉只有一处有门,而且还是造型特殊的机关门。
“在这里等我。”鸩按下地灯上的机关,门应声而开,又在她进入后迅速关闭。
无心窥探八方门的秘密,蓁蓁只是老实等在门外,数到第一百时,鸩重新回到她眼前,手里还多了一份羊皮卷。
“红色记号为‘万蛊之水’半月之前的所在位置。按照‘万蛊之水’这些年移动的速度来看,等你们抵达蛮荒,应该依旧会在记号所在的方圆一里之内。”鸩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蓁蓁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这是整个蛮荒的大地图,地图中标注了主要的地形地貌,绘制清晰,甚至连通往红色记号所在的线路都已标明林。有了这个,寻找“万蛊之水”必定事半功倍。
“谢谢你!”蓁蓁兴奋地把羊皮卷重新卷好抱在身前,“也请你之后帮我谢谢你们门主——”毕竟只是放了点血,完全不等价啊!那个晦看起来神经兮兮的,但还算对她高抬贵手了!
“……好。”鸩愣了一下,用奇怪地眼神瞥她片刻,转身下楼,“走吧,我送你下去。”
回到一层时,蓁蓁发现纪然之与无洛都各自寻了一处座位,闭目养神。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纪然之跟前,双手背在身后,凑到他耳边突然大喊:“我拿到情报啦!”
谁知纪然之竟只是嫌弃地睁眼:“幼稚。”
“哼,幼稚又怎样,有本事交换到消息不就行了?”蓁蓁气鼓鼓地退开,真怀疑他是不是长了一对假耳朵。
两人斗嘴间,无洛已起身走近,她赌气地将地图交给他先看:“这是蛮荒的地图,里头的红色标记就是‘万蛊之水’所在……”她把鸩的话重复了一遍。
“八方门的情报名不虚传,确实详尽。”无洛简单看了眼,不禁感叹道。
纪然之抖抖衣摆,站起身:“你用什么交换来的?”
“想知道?”蓁蓁把下颌一扬,得意洋洋地挑衅,“秘密!”
可纪然之却注意到,她始终将右手背在身后,沉声道:“右手伸出来。”
“你的手怎么了?”无洛也发觉不对劲。
“没什……唉!”蓁蓁还没说完,手臂就被纪然之强行拽过去查看,绷带上不知何时渗出了点儿血来。大约是她方才拿到地图时太激动了,不小心又扯裂了伤口。
纪然之眯起眼,周围气温骤降:“怎么回事?”
这沉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蓁蓁试图用调侃的语调来活跃氛围:“就是交换啊。那个门主说,我的血很值钱,可以用来交换情报。我怀疑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居然做这种亏本买卖!”
“取了多少?”纪然之继续问。
“就一小个茶杯啦。适当放血有益健康,没事的!”她就当无偿献血了。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纪然之听后,眉间的愠色似抚平不少,放开她的手道:“回去让无洛再给你处理一下。再吃些补血的药。我可不想带着个伤患赶路。”
明明是好意关心,非说得这么难听。蓁蓁腹诽着噘噘嘴,不过她还真不明白自己的一小杯血,到底值钱在哪儿。
“对了,无洛长老,我的血有什么特别吗?”她歪着脑袋问无洛。
无洛却只是神色淡淡道:“没什么特别。八方门的门主想法异于常人,或许今日只是单纯想见点血罢了。”
想到晦那副盯视鲜血的神经质模样,蓁蓁深以为无洛所言应是正解,便点点头,不再多想。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八方楼的顶层,也有人和自己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她的血有什么特别吗?”鸩立在她效忠的门主身后,不明白这次交换的意义何在。
晦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仰头将那杯血一饮而尽,评价道:“这混合着血瞳蛊虫与金瞳蛊王粘液的血,堪比最精纯的药人之血,只可惜味道竟也无甚特别之处,真是令人扫兴。”
跟随他多年,鸩知道门主此刻说着扫兴,心情却是不错。
“对了,这些年不是一直有个买主想要云鹤私生女的下落吗?可以给她了。”晦拭去唇角残留的血,笑得意味深长,“还有,准备一下。我们也去蛮荒。”
“是。”鸩肃色领命,可走到门边时,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回身看着晦,欲言又止的模样。
少见自己的得力部下如此犹豫,晦当即挑眉问:“还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