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养老院拆迁,并未给老人们带来影响。
静立一阵,乒乓球滚落至脚边。
顾杳弯腰拾起,主动过去打招呼。
白发老太太伸手接过,语气和蔼跟她道谢。
“不用客气,奶奶。”
小姑娘嘴甜,且模样俊俏,瞧着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
老太太打量片刻,试探道:“你是隔壁老姜的外孙女?”
老姜......
她笑了笑。
没急着否认,有时候美丽的误会,其实也挺好。
整个下午,顾杳陪老人们打乒乓球、剪纸、插花,讲互联网上的趣事,逗得一群八旬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玩归玩。
该有的信息,半条未落下。
比如十年前,养老院濒临破产。
镇上许多留守老人,子女在外务工,不想把父母转去别处,而且探望也不方便,于是想到集体入股的办法,凑集资金,挽救养老院。
李院长感动到落泪,承诺大家,一旦盈利就挨家挨户每年分红,并签下股权协议。
由于亏空较大,前两年一直没分到钱。
但从第三年起——
讲到这里,被迫终止。一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护工出现,打断老人们谈话。
对方下逐客令,说天色渐晚,老人们该回去了,省得受凉。
顾杳看穿有隐情,却无法多问。
她知道,再继续探查下去,只会引得院方愈发警惕。
回想中午饭间,李院长的一言一行。
莫非,也是个老戏骨?
迷雾未解,不可轻易予人定论。揣着疑虑,顾杳缓步走出院子,沿原路返回。
竹林边缘,遇到刚接完电话的孟处长。
后者见到她时,面露惊讶,下刻似想到什么,心底划过了然。
小姑娘的求知欲明晃晃写在脸上。
孟长钧没藏着掖着,回去的路上,替她补足后续。
“自第三年起,因地方政策扶持,安乐镇逐渐开发美食特色文旅,加之有‘天然氧吧’支撑的优良环境,吸引了不少市区资源。近些年,不断有本市各地老人前往办理入住,双重效益加持下,盈利飞涨,众人持股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惜事与愿违,眼见分红一年比一年高,却突然传出度假村项目拆迁消息,一下子打破所有人的美好现状。”
听到此处,顾杳瞬间醍醐灌顶。
换位思考。
明明可以拿到更多钱,现在却一刀买断,按照恒远集团给出的拆迁补偿金,人均每户最多分三十万,就算搬迁另起炉灶,谁能保证可以再创红利,百分百躺着赚钱?
部分老人不懂弯弯绕绕,当时就签了协议。
但剩余一些股东却头脑清晰,尤其那些在外务工的子女,听闻这件事后,坚决不同意,觉得恒远给的补偿款太少,便暗自筹划闹事,坐地起价,靠舆论逼迫开发商妥协,让他们加钱息事宁人。
资本家评估项目,怎么可能不计成本。
即使闹到这般地步,不惜惊动政府,也依旧不肯松口,反倒有样学样,伏地哭穷卖惨,说再这样下去,以后谁还敢在邛海做生意。
总之,触及各方利益,各说各有理,久久僵持不下。
顾杳猜测:“所以周书记此次亲临养老院,是想作为中间人,出面调停?”
“你觉得,大领导此行目的为何。”
孟长钧并未正面回答,而是笑着反问。
小姑娘默住。
仔细想想,确实不太可能。
大领导的行事作风,往往令人琢磨不透。
且等着吧。
她有预感,闹剧该结束了。
第38章 私交
两人返回前厅时,外面传来消息,说恒远董事长携CEO,以及集团几名高层来访。
拜访谁。
自然心照不宣。
孟长钧挑眉:“这帮人,消息倒挺灵通。”
灵不灵通的,顾杳不在意。
她比较好奇,大领导会持什么态度。
刚走到门口,接待室里便响起一道冷漠嗓音:“我们养老院庙小,容不下那群强盗,让他们回去吧,这里不欢迎。”
意思是,叫人随便打发走。
前来汇报的管理员站在原地没动,转而将目光投向主位。
他知道,环顾整间屋子,最具话语权的仅有一人。
满室静默间。
周政良缓缓放下茶杯,声线平稳:“既然李院长不想见,就别勉强。”
大人物发话,在座各位面面相觑后,心里很快有了计量。
座谈会持续到五点左右。
顾杳暗自计算着时间,同时留意养老院大门外的动静。
毅力可嘉。
程董事长在外足足等了两小时。
看来,今日这面是非见不可。
又过十五分钟。
紧闭的铁艺大门终于打开。
恭候已久的程绍国见状连忙上前,期间不经意掠过人群,扫了顾杳一眼,眼底划过惊讶。
神色变化转瞬即逝。
随后,朝迎面而来的男人颔首打招呼,并笑说:“周书记,能否耽误您几分钟,去车里一叙。”
闻言,周政良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往停车位置走,淡声开口:“安乐镇玉溪沟现采的冬青茶,程董事长不妨抽空品鉴一番,看看味道如何。”
后者一听,脚步顿住。
紧接着又跟上,姿态谦和道:“程某愚钝,还望周书记明示。”
奥迪后座。
上车前,周政良不轻不重看他一眼:“大是大非在前,希望你是真愚钝。”
留下这句,便无后文。
全程没再多言。
程绍国纹丝未动立在路边,目送公务车队徐徐驶离,回头看向身后这座钉子户。
转身,带人往里走。
助理在旁提醒:“要不要叫上几名安保人员?”
“不用。”
程绍国语气悠慢:“今天我们是客人。”
被怠慢了整整两小时的客人。
返程途中,顾杳迷迷糊糊差点睡着。
车内实在过于安静。
加之国道畅通无阻,尤其适合闭目小憩。
但碍于身侧坐着某位大领导,她只能挺直腰板硬撑,好几次眼皮耷拉下来,一听前排徐秘书汇报工作,蔫掉的神经就一下子被激活。
关于养老院拆迁的事,其实她有想法。
内心却在犹豫。
作为一名无关紧要的小科员,到底有没有资格参与其中。
小姑娘欲言又止的模样没逃过周政良眼睛,他淡问:“有什么想说的。”
心跳漏半拍。
微微诧异,这男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短暂思索后,摇头。
“没有。”
顾杳决定安守本分。
毕竟,纸上谈兵之计,太过异想天开。
然而。
女孩打退堂鼓的举动,在周政良看来,却有另一番解读。
他心如明镜,顾杳前往安乐镇,绝非因什么宣传视频慕名而来。
甚至未去细究,今日毫无预兆的偶遇,到底有几分真假。
纯属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眼下正是她开口为前男友求情的好机会,为何又放弃。
觉得他不会给面子?
倘若真是这样,那她不妨试试。
所谓男人心海底针。
饶是反射弧迟钝的小顾同志,后半程也明显感受到身侧位置的气息变化。
明明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总觉得,方寸间有股隐形压迫感,正似有若无将她紧紧包围。
太难受了。
到底问题出在哪。
顾杳轻轻转动眸子,小心翼翼朝旁边偷瞥一眼。
男人成熟英挺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冷。
认识至今,鲜少见他如此。
高位者一旦释放情绪信号,遭殃的必然是距离最近之人。
她危矣。
有时候,直觉真的很准。
车子抵达市区,原本安静的后座,徐徐响起周政良平淡低嗓,他吩咐司机和徐默,可以下班。
至于小顾同志。
悄悄把车门打开一条缝隙,正待迈腿下去,被男人无情喊住,“顾杳留下。”
“......”
以前叫她小顾,什么时候开始,换成顾杳了。
小姑娘被迫营业的表情将徐默逗乐。
他努力绷着脸,强装严肃朝大领导点头,“好,那我们先走。”
学会识眼色,是仕途生存的第一堂课。
可惜,顾杳没徐秘书幸运。
毫无疑问,她已错失最佳良机。
待人离开,小姑娘自觉绕过奥迪车头,坐进驾驶位。
又是当司机的一天。
途经十字路口,周政良让她左转。
左转?
定睛一瞧,并非去誉峰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