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明白,如果配偶拥有足够的野心和能力,却始终居于人下是什么滋味。她更明白,一个能被配偶夺取权力的家族,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弱点,需要新的引领者。
也只有新的引领者出现,才能彻底改变家族的命运。
此后,引领者也会像玛格丽特一样,创造新的历史,将丈夫遗存的荣耀和新的家族一起延续,共生共存。
所以,代入玛格丽特的逻辑,推演她的心路历程之后,伊莎贝尔让艾米丽去原始条例里求证。
果然,那条被人为尘封在历史尘埃中的继承补充条款,就像玛格丽特留下的彩蛋。
时隔三百年,只静静等待一个真正理解她意志的人发现。
伊莎贝尔缓缓放下铁剑,看向索菲娅:“现在你明白了吗?继承斯宾塞荣耀的不是你。”
场上陷入死寂。
表亲们互相对视,从彼此眼里看到错愕。
文森特颤抖着擦掉冷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
士兵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伊莎贝尔看向众人,目光睥睨:“各位,还不放下武器吗?”
“我知道,你们是菲利普公爵府邸的亲卫,本该有大好前程,现在受人蒙蔽才强闯斯宾塞府。”伊莎贝尔微笑,“现在,你们是选择一意孤行,跟着索菲娅造反葬送前途,还是就此收手?”
“如果选择后者,我会以公爵夫人、以及未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承诺,赦免你们的罪行。”
平淡柔和的话语极具煽动性。
本就是借调而来的士兵陷入摇摆。他们当然更愿意收手。贵族世界里,有什么比名正言顺更重要的呢?
现在看来,公爵夫人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其中一个士兵率先扔掉剑,刚要开口投降,喉咙被利剑割穿,血液喷涌,随即软倒在地!
“索菲娅夫人?!你怎么能……”士兵看着同伴倒在血泊里,惊恐大喊。
索菲娅扔掉染血的利剑,缓缓抬眸,笑容温婉,“想当逃兵?这就是下场。”
“菲利普把你们交给我的时候,当然是连你们的把柄一起给我了。”她轻声笑,视线扫过士兵,“想保住家人孩子,想延续从前的荣耀,那就像效忠菲利普那样效忠我。”
划破的脸颊在往外流血,索菲娅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随手擦了擦伤口,鲜血让她整张脸显得诡谲艳丽,像神话故事里蛊惑人心的海妖。
“我的女婿是未来国王,我的女儿是未来王后,想想清楚,是助我袭爵,还是帮一个毫无根基、只会空口承诺的……公爵夫人?”
话音落下,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普通人士兵,很快就明白形势不由他们选择。
贵族世界的斗争充满血腥,而他们这些人,只是权贵的武器罢了。
看着士兵们脸上的神色,伊莎贝尔的心逐渐往下沉。
贝茨上尉和众士兵已经被俘虏,斯宾塞家的人太少,一旦真的动手,就彻底控制不住局势了。
维克托和艾米丽缓缓后退,拦在伊莎贝尔身前。
三个人像海上孤岛,四面八方全是汹涌的浪潮。
“你们想清楚!公爵夫人是第一继承人!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谁也担不起责任!”维克托摸向腰间的火器,口中警告。
“第一继承人?”索菲娅满意地看着转变立场的士兵,“诸位,斯宾塞公爵已死,现在……就请杀了这位第一继承人。”
大门紧闭,将血腥掩盖其中。
她缓缓踩过刚刚被抹脖的士兵尸体,面带微笑:“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传出去。”
“我……会为斯宾塞家族的今天,编好一个圆满的故事。”
“奥黛丽,你对我有些误解。”她微笑,“斯宾塞的荣耀,于我而言……一文不值!我要的……只有权力,无论它被冠以什么姓氏,我都甘愿俯首。”
角落里,文森特等表亲们再次吓出一身冷汗。
谁也没料到形势再次发生逆转,他们庆幸自己没有倒戈!
索菲娅这个女人……简直超乎寻常的心狠手辣!轻飘飘就决定杀人灭口!
看着被乌泱泱的士兵包围的公爵夫人,文森特悄悄叹了口气,在胸口画十字。
现在除非上帝显灵,让公爵醒来,否则……唉!
此刻,被包围的伊莎贝尔无比冷静。
人群里,她和索菲娅对视,看见对方扬起笑容,缓缓挥手:t“杀。”
最前面的士兵目睹同伴死去,痛苦与悲愤令他崩溃,他大喊着冲上前,只想快速结束这一切。
几乎同一时间,维克托抽出火器。
伊莎贝尔轻盈闪躲,并拉开艾米丽。
“砰——”
枪声炸响,嚎叫着的士兵血浆迸溅,倒在血泊里。
耳边是剧烈的心跳,维克托看着没来得及按动的扳机,愣住——
所有人慢半拍,沿着射击轨迹,看向二楼——
索菲娅脸色凝固,文森特等表亲们瞪大眼睛——
背对着二楼的伊莎贝尔,看清敌人的神情,而后松开护住艾米丽的手,缓缓抬眸——
陷入沉寂的空间里,高大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下楼梯,昏暗的光线将剪影拖长。
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手里仍然紧握着火器。巨大的后坐力使得手腕伤口裂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沿路的台阶上。
白的地板,红的血,无比刺目。
可谁也没有注意他的伤,所有人在对上那双沉暗的黑眸,熟悉的恐惧便呼啸而来——
在锡兰公国,没有人不知道,海因里希·斯宾塞在战场的传说。
尤其是服役的士兵们。
“公爵……斯宾塞公爵……没有死……”不知是谁从牙关里哆嗦地吐出一句话。
众士兵下意识后退,被冲动蒙蔽的神智重新回归……
完了,彻底完了……
他们刚刚在干什么?
他们……正试图杀害斯宾塞公爵夫人。
第50章
黑色长靴踩在大理石上, 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却透着熟悉的威压。
“公爵……公爵醒了!”
以贝茨上尉为首的斯宾塞士兵被反绑在角落里, 看见昔日的长官苏醒, 有人下意识抬头,眼底爆发希望的光芒, 却被菲利普亲兵狠狠按了下去。
薇奥莱特夫人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海因!”
维克托匆促低头,向来情绪内敛的助手先生,将金丝眼镜摘了下来, 擦了擦眼角。
人群中央,伊莎贝尔握着玛格丽特的剑,维持着回头的姿势。
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缓步而来的身影。
他同样在看她。
短暂对视的瞬间,耳边只剩心跳。
“我来晚了。”
海因里希嗓音沙哑, 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斯宾塞配剑, 鲜血顺着光滑的刀刃滑落, 滴入天鹅绒地毯, 消失不见。
再次听见他的声音, 伊莎贝尔竟然有种不真实感。
大敌当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千言万语压下。
“医生说你刚醒,需要休息, 怎么下来了?”
对视的瞬间,她迅速转换神情, 好像一切早有预料。
“如果我不下来, 怎么知道有人竟敢闯进我斯宾塞府邸?”他默契地提高声线,不着痕迹地挡在伊莎贝尔身前。
“所以,请问各位, 这是在做什么?”
他短促轻笑,缓缓扫视人群。
被目光波及的士兵们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武器。
夫妻俩并肩而立,伊莎贝尔隐秘低头。
海因里希掩饰得很好,除了身边最近的人,谁也没有发现他拿着铁剑的手,隐隐颤抖。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莎贝尔伸出手,悄悄从身后扶住海因里希。
察觉到助力,他没有抗拒。
面上不怒而威,实际上所有意志力都要用来抵抗血液里奔涌的情绪和肉|体的疼痛,不敢泄露半点脆弱。
否则,面前黑压压的狼群,会将他们彻底吞噬。
“海因……你不是病危了吗?怎么……”文森特瞪大眼睛,喃喃自语,整个人再次陷入晕眩。
形势又变了!
他比谁都清楚,军中服役过的士兵,对于海因里希的尊敬。再想靠语言煽动,逼他们动手杀了一位血统高贵、威名赫赫的公爵,几乎难如登天!
别说那些士兵了,就连文森特等表亲,在看到海因里希的那一刻,已经萌生退意。
他偷觑着索菲娅,暗暗摇头,无声地说:“算了……”
大势已去,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擅长审时度势的人,现在就应该退下。
索菲娅没有看文森特,而是死死盯着海因里希,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消失。
“海因。”她缓慢扯出一丝笑,眼底泛着诡谲的光,“你居然醒了……真是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