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的小盆里,浅色棉服逐渐被冷水吞没,双手浸入冷水前方棠做足了心理准备,即便如此,指尖触碰到水面的一刹那,依然把她冻得浑身哆嗦。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和手机里高低起伏呼唤“大娘子”的动静,方棠搓了两把衣服便眼神放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小猫日记是许言开发的,小猫管家一直以来都是许言扮演的。
自从冷静下来,这两句一号字加粗的话就盘旋在她脑海中。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方棠脑袋里嗡地一声,顿时一片空白,被欺骗的痛苦与轻易相信别人的羞耻,不亚于让她大中午光着身子在食堂里裸奔。
过了一夜,又经过酒精的麻醉,她也冷静下来不少,不禁奇怪许言到底想干什么呢?
对,还有那条手链,一条二十几万,听起来就吓人的手链。
方棠懊恼地砸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弄到眼里,刺痛难忍。
手上沾的都是泡沫,她偏过头,拿衣袖蹭了蹭眼角,目光扫过窗户时,鬼使神差地往楼下树林中瞅了一眼。
“我的妈呀!”
伴随着扑通一声,方棠脚底一滑,撞到阳台门上。
“怎么了?”鹿笑连忙甩开鼠标跑上前来:“伤着了没?”
方棠跟魂魄被抽走似的,愣怔在原地,只顾着摇头。
“妈耶。”鹿笑伸出两根手指,把掉在水盆里的手机捡出来,方才还在播电视剧的手机这会儿压根没声了:“好像是坏了……”
作为重度网瘾少女,鹿笑的表情集惋惜、悔恨、痛苦于一体,脸上写着:人没手机怎么活啊!
“坏就坏了吧。”方棠接过手机,湿漉漉握在手心,衣服也不洗了,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
一开始她就没看错,那人真的是许言。
他到底要干什么,看她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看完了笑话就够了,还死缠着她不放算怎么回事?
再说回万一许言真的喜欢她,方棠都想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何德何能。
crush本就跟神话传说里的龙一样,谁都知道,但谁见过啊?
方棠脑子里乱得跟藏在口袋里揉成一团的耳机线一样,她抽了几张纸把手上水分擦干,打开上锁的橱柜门取出卡包,过程中目光故意忽视角落里的橄榄绿丝绒盒子。
然后转身问鹿笑借电话:“小鹿,用一下你手机,我给家里发个消息。”
她卡里虽然有钱,但也不够买手机的。
时间还早,方继红肯定没醒,方棠直接给她爸爸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那一刻,陈耀先有些不可思议,将手机拿远看了看时间:“甜甜,你怎么起这么早?”
方棠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还是回避了这个问题:“爸爸,我手机掉盆里泡坏了,我想再买个手机。”
电话那头答应的很痛快:“行啊,我给你转钱你自己买还是直接给你叫个同城送去?”
“你给我买吧。”方棠低声说,她浑身上下还疼着呢,再说了,万一她出门再碰见许……那个雪人!
说完她便回床上补觉去了,再醒来,是被饭香勾引醒的。
鹿笑端着碗边喝边说:“你手机到了,黎宁帮你拿回来了。”
跟她没了半条命的宿醉不同,黎宁精神奕奕、神清气爽,利落的短发吹了造型,简直像是刚吃了十全大补丹。
见她从床上坐起,黎宁招呼她下来:“醒的刚好,快来吃砂锅粥,还是热乎的。”
不等她回答,肚子里的咕噜声抢先一步替她发言。
方棠红着脸从上铺爬下来,走到黎宁桌子前却冷不丁换了方向:“我先去把衣服晾起来。对了,你回来的时候外面还下雪吗?”
“没有了。”黎宁拿出一个一次性碗,帮她盛粥:“葱花香菜芹菜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都吃。”
从床铺到阳台不过三五米的距离,方棠头一次觉得如此遥远且漫长,她刻意将注意力集中在盆里的衣服上。
漂洗、拧干,沉重的棉服吸饱水后像怀里抱着一块儿石头。
费了好大力气才拧干,方棠取来衣架将衣服挂到晾衣杆上,按北方人身高设计的晾衣杆,她需得踮着脚才能碰到。
明明可以转一个小圆弧回宿舍,脚跟落下时,方棠依然朝外转身,更大的圆弧必然经过阳台窗户。
她朝楼下眺望,树是树、云是云、积雪是积雪,人已经不见了。
方棠浅呼一口气,掉头回了宿舍。
砂锅粥暖胃又暖心,新手机也不错。
唯一可惜的是如今的手机早已摆脱了内存卡这一累赘,坏了就是坏了,除去云端的通讯录还能下载,其余所有文件都丢了,好在重要的材料u盘或者网盘里都有备份。
高中三年用惯了安卓机,忽然换成苹果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黎宁买的是特大份砂锅粥,方棠一口气喝了三碗,等待app下载的时间里,她脑海中突然冒出田子琛的话。
打开appstore,果真没搜到任何有关小猫日记的软件。
方棠拿塑料勺子搅动着碗底的芹菜粒,忽然又开始依赖起了玄学,说不准这是老天爷让她往前看呢。
体力恢复差不多后,方棠去洗了澡、换了床上用品,晚饭依然是黎宁点的外卖。
抱着笔记本电脑躺在床上,看电视剧看到电脑没电自动关机,瞧着外面又开始飘起雪花,方棠才选择下床在宿舍里转悠两圈当散步。
或许是胆小、或许是觉得羞耻,她一插上手机卡就选择了勿扰模式,且至今不敢登录微信。
怕忍不住骂许言一顿,更怕许言会说些其他有的没的。
太多无需费心解释的细节夹杂在二人平日里的相处中,答案显而易见,许言一早就知道她是爱喝榴莲牛奶。
同样的问题再一次萦绕在她心头,许言到底想干什么?
把她当ai训练资料库吗?每天观察她的生活、判断她的喜怒,打造全自动ai智能女友?
宿舍里就那么大,方棠转悠着转悠着,又垂头丧气站在了带锁的衣柜前。
差点忘了这个烫手山芋。
还手链避免不了跟许言见面,要是能不见面……
对了,不是还有巩兆林的吗?就算他不答应,还能让段行川去他们宿舍走一圈。
“我简直是太聪明了。”方棠小声感慨。
她鼓足了勇气,解除手机勿扰模式,出乎意料的是,唯一一个未接来电居然是方辰辰打的。她回了条短信,方辰辰只说自己点错了。
另一头,方辰辰手指在屏幕上乱飞,对着耳机喊了一声:“姐夫,我姐回我消息了。”
“嗯。”许言不是不想给方棠发消息,他回来的时候就烧到了将近40度,嗓子哑到几乎说不出话,再多的文字都显得苍白,他想亲口对她解释。
眼下一手扎着吊瓶,还在跟方辰辰连麦打游戏。
期间微信弹出一条消息,许言心慌了一秒,枪口飘了。
方辰辰赶过来把他扶起:“咋回事啊,这不是你的水平。”
xxxxxuy:猫挠人。
手上这局结束的时候,输液管已经回了半米的血,屏幕上属于方辰辰的小人正在烤鸡旁边扭屁股跳舞,许言打下一句:有事先撤了。
许言拔掉针头,并未急着打开微信。
他缓步走到隔壁房间看了一眼两只关禁闭的小猫,仅仅一天晚上没回来,两小只就敢尿在地毯上,把王阿姨气的血压都高了。
刚踏进被改成猫咪房的客房,就看见两只猫撕咬成一团,本就不多的猫毛满天飞舞。
“芒
果,不要欺负妹妹。”许言提着明显大了一圈的橘猫的后脖颈,将两只猫扯开。
接收到他的话,橘猫喵了一声,语气里塞满了委屈。
许言叹了口气:“好了,拿铁也不要欺负哥哥。”
三花先朝他哈气,又朝橘猫哈气,认为自己是这个家里理所应当的老大。
给猫取名字这件事还是王阿姨提醒他的,毕竟是两只小生命,总不能天天大猫小猫、胖猫瘦猫的叫,有了名字才有了归属感,这才像一家人。
话题一出,着实把他难为到了。
许言知道王阿姨孙子养了只泰迪叫dollar,但这个取名风格……
他想了两个小时才定下两只猫的名字,他给橘猫取名Apollo三花取名Daphne。他心里对自己取名字的水平有分寸,但看到王阿姨看傻子似的眼神时依然有些难以接受。
王阿姨是他奶奶生前就在的保姆,也算半个家里人,十几年来她向来分得清自己的身份,从不仗着年纪大摆长辈架子,今天着实是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神情。
王阿姨一脸为难,迟疑道:“小言,大家一般不这样给宠物取名字。”
许言抿了抿血色偏淡的薄唇:“要不您给起一个?”
“胖的这个是哥哥,黄澄澄的,就叫芒果吧!瘦的这个小猫是妹妹,颜色像不像咖啡,叫拿铁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