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想我了,尽管来找我便是,反正离的也不远。”
说着,顾恒取来斗篷,妥帖地包裹住裴清梧。
挽留不得,几人也只得依依惜别。
吃的太撑,又不着急回去,裴清梧便没雇马车,以消食为由,和顾恒并肩,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秦州的街巷,在冬日傍晚显得格外宁静,青石板路在两旁店铺透出的暖光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方才饱餐后的暖意尚未散去,呼吸间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消散。
走着走着,裴清梧忽然觉得鼻尖一凉,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墨蓝色的天幕中,不知何时开始,零星飘落下点点洁白。
“下雪了?”她惊喜地低呼一声,伸出手掌,一片晶莹的雪花悠悠落在她的掌心,瞬间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珠。
顾恒也抬起头,看着如同扯碎了云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眼中也染上几分欣喜:“是初雪呢,东家。”
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功夫,屋顶、树梢、街面,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皎洁的银白。
喧嚣远去,只余下雪花落下的簌簌轻响。
裴清梧看着这银装素裹的景象,活泼心性涌了上来,弯腰迅速团了一个小小的雪球,趁顾恒不备,笑嘻嘻地朝他掷了过去。
“看招!”
雪球软绵绵地打在顾恒的肩头,散开一片凉意。
顾恒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转头便看见裴清梧笑得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眉眼弯弯,在雪光映衬下格外灵动。
他心头一软,那点被袭击的愕然瞬间化为无尽的纵容。
也俯身团雪,却故意团得松松的,动作也放慢半拍,朝着裴清梧的方向轻轻扔去,自然是“失之毫厘”。
“哎呀,没打中!”
裴清梧笑着躲开,又迅速弯腰团雪:“再来!”
二人就这样在愈发绵密的雪幕中追逐嬉戏起来。
洁白的雪地上,很快布满了杂乱却欢快的脚印。
裴清梧玩得兴起,笑声如银铃般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
她团雪、投掷,每每都能命中目标——大多时候,是顾恒有意相让,甚至偶尔还会“恰好”迎上她丢来的雪球。
顾恒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和方向,既让她玩得尽兴,又确保雪球不会真的伤到她,或是让她滑倒。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裴清梧一边笑着回头看他,一边倒退着跑,想拉开距离再团一个雪球。
却没留意脚下被积雪覆盖的一块凸起的石板,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向后仰倒下去。
“东家!”
顾恒瞳孔一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冲过去。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牢牢接住那跌落的身影。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一同摔倒在松软的新雪之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裴清梧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缓冲了大部分力道。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整个人趴在顾恒的身上,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胸膛两侧。
而她的唇……似乎刚刚擦过了他温热的肌肤。
她愣愣地抬起眼,正对上顾恒近在咫尺的眸子。
少年显然也摔得不轻,眉头因瞬间的撞击而微微蹙起,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她有些慌乱的面容。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额发上,带着一丝雪后的清冽。
二人维持着这个极其亲密的姿势,一时间都忘了动作。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周围寂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裴清梧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漫上了一层绯色。
顾恒也彻底僵住了。
小娘子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他,发间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
以及之前,那似有若无、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更加汹涌地奔流起来。
就在裴清梧不知所措,想要撑着起身时,顾恒却先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已然被冰雪浸得微凉的手。
少年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习武做事留下的薄茧,却动作极其轻柔。
“地上凉,东家别再摸到雪了。”
第57章 锦娘婚事
“地上凉,东家别再摸到雪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动作珍视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
自己也随之站起,却依旧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
反而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仿佛要驱散那一点寒意。
裴清梧怔怔地看着他。
顾恒眼睛生的好看,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带着说不出的媚意,眼中波光潋滟,此刻倒映着她的身影。
雪还在下,一片纯白模糊,而他的瞳孔里,只有她的身影。
恰在此时,有巡夜的武侯走过,催促人们赶紧回各自的坊去,别误了宵禁。
一声锣鼓响动,将二者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顾恒慌乱地调过头去,耳尖浮起一点薄红,漂亮得像初春桃花。
裴清梧“噗嗤”笑了一声,扯了扯他的手:“走吧走吧,回家。”
甫一回铺子,银岚便迎了上来,解下裴清梧身上披着的大毛斗篷,一边拍上头落的雪花片子,一边问道:“五娘和小意那边,开得怎样?”
“挺好的,两个孩子都是能干的,我看着井井有条。”
“听说有无赖在那边闹事,没什么大碍吧?”
“无妨,已经走了。”
裴清梧进门,见桌上备着暖身子的萝卜羊肉汤,还腾腾冒着热气:“银岚,你熬的?”
“是呢,都说冬吃萝卜夏吃姜,羊肉也是最驱寒的,东家和阿恒从外头回来,喝一碗这个,最好不过了。”
裴清梧笑着谢过银岚的用心,走过去,打了一碗出来。
汤色呈现出诱人的乳白,如同熬化的乳酪,表面浮着些许金黄的油星,更显醇厚。
大块的羊肉炖得酥烂,肌理分明,几乎要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切成滚刀块的萝卜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宛如温润的玉石,静静地沉在碗底。
几粒鲜红的枸杞和翠绿的芫荽末点缀其间,不仅添了色彩,更带来一丝清新的香气。
清汤热气蒸腾,带着羊肉特有的浓郁鲜香与萝卜的清甜,只是闻着,便觉寒气尽去,胃口大开。
“不错,不愧是银岚的手艺。”
裴清梧轻轻抿着尝了一口,果觉鲜美异常,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见顾恒还未过来,裴清梧招手道:“阿恒,你也过来喝一碗呀。”
“哎,我马上过来。”
顾恒还有点羞赧,慢吞吞地过来,从裴清梧手里接过汤碗。
二人对坐喝着,银岚则擦洗着熬过汤的陶釜,一时四下寂静,不闻别声。
顾恒还是少年,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犹嫌不够,正欲再盛的时候,隔壁却突然传来石大勇提高音量的一声:“那又怎样?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一下子给他吓一哆嗦,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了。
“怎么了这是,大勇哥和谁吵架了?”
银岚也被吓了一跳,探头出来问。
紧接着,传来一两声锦娘的啜泣声,但她声音小,听的并不真切。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再加上裴清梧和银岚,早早就看出了石大勇和锦娘之间的不对,对视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蹑手蹑脚,一起去听怎么个事。
唯顾恒这个傻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咬着一块羊肉,不解地问了句:“东家,银岚姐,你们……”
“嘘。”裴清梧让他别说话,一起过来听。
趴在门板上,声音就清晰多了。
原是锦娘啜泣着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有眼睛,能看见你对我好,可是……”
她似乎是拿帕子揩了揩泪,复又道:“可是,你看看我,我嫁过人,还拖着两个孩子……”
“孙癞子也曾许诺过我,要一辈子对我好,可是后来,他就打我,用我的嫁妆去赌钱招伎……”
“大勇哥,我不是拿他和你对比,你对我好,对念慈和明义都好,我能看见,可是……是我知我不配,我也不敢信……”
说着说着,锦娘便痛哭起来,再也无法说出一言。
裴清梧算听明白了。
今日,应当就是石大勇向锦娘表明了心意,可锦娘因为前一段婚姻的失败,已经不敢再信任一个男人了。
这样也对,毕竟是个会长记性的人,就不会让自己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但话又说回来,人也不能因噎废食,因为受过伤害,就瞻前顾后,犹豫着不敢开启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