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梧心头一紧,指尖捏紧了包点心的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其余人也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那些流民见店家肯给,便认定他仓里有粮,哪里肯走?昨日又聚了更多的人去,黑压压一片,将坊门都堵了一半。里正带着武侯来驱赶过一回,人散了,夜里却又来,疯了一般拍打门板,吼着要米要粮。”
石大勇描述着,仿佛亲眼所见,脸上筋肉都绷紧了:“掌柜的吓得闭门不出,他那娘子胆小,听得外头叫骂哭喊,已是病倒了。”
“今日一早,不知是谁在外头喊了一句‘他家后厨藏着十石新米,宁可放霉了也不给咱们活路’,人群立时便炸了,店门就是薄薄的木板,哪里经得住几十个饿红了眼的汉子冲撞?不过三两下,门闩断裂,人潮便涌了进去……唉!”
“铺子里的家什、蒸笼、柜台……全被砸得稀烂,东西撒了一地,听说连灶台都被扒开,就为找那莫须有的存米……”
裴清梧听得背脊发凉。
她仿佛能看见那绝望的人潮,如浑浊的洪水般漫过小小的店铺,将最后一点生计也吞噬殆尽。
在这天灾之下,秩序与良善竟如此脆弱。
“那……掌柜夫妻二人呢?”她声音干涩地问。
“幸亏坊正闻讯,领着武侯来得快,好歹将人从后墙根救了出来,听说掌柜的为护着娘子,头上挨了一下,流了不少血,如今借住在亲戚家,只铺子,是彻底毁了。”石大勇叹道:“好好一个养家糊口的营生,就这么没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算盘珠子被窗隙吹进的风拨动,发出零落的轻响。
众人都感到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
采春阁今日之下场,安知不是明日之己身?在这粮米贵如金的时节,他们这卖精细点心的铺子,在那些濒临绝境的流民眼中,何尝不也是一块肥肉?
裴清梧默然良久,目光扫过桌上那盒即将送往公主府的精美点心,只觉无比刺眼。
她缓缓将油纸包好,系上丝绦。
而后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这世道,”她轻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光守着咱们这一方小院的安宁,恐怕是不够了。”
“罢了,这几日,生意先不做了,我们紧闭店门,尽量莫要外出。”她果断道:“以及我们自己有存粮的事,谁都不要往外说。”
“明白。”
铺子里的众人都是苦出身,自然知道人心险恶,这个节骨眼,不敢马虎。
“以及……”裴清梧想起了郑攸宁,立刻对石大勇说:“石大哥,你带着阿恒,一起去把郑娘子接过来,和我们同住,如今外头乱得很,她一个独身女儿家,怕多的是不周之处。”
“好。”
不多时,郑攸宁便被二人接了回来。
她自是明白今时不同往日,石大勇和顾恒来接时,便没推脱,爽快地来了。
而后便是酥山小集院门紧闭,门窗都被加固,众人皆待在屋内,不愿外出。
唯一有点事做的,便是念慈,郑攸宁要教她下棋。
暮色透过窗纸,在桌案上洒下柔和的光,郑攸宁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枰的星位上,发出清脆一响。
“念慈可知,这棋枰之上,亦有天地,四隅如四时,中元象太极。这三百六十一个交叉,便是人间万事的缩影。”
念慈学着她的样子,捏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边,二者几乎紧挨着。
郑攸宁微微摇头,执起黑子,重新将它放在与白子相隔一路的位置上。
“棋贵虚灵,不可填实,就如做人,需留有转圜余地。”她抬眼看向念慈:“尤其在这世道,步步紧逼,往往两败俱伤。”
念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远处似乎有哭喊声随风传来,又很快消散。
“专心。”郑攸宁轻叩棋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你看,你这几子已被我围住,若无‘气’,便是死棋。”她指尖轻点着黑子周围被白子占据的交叉点:“就如同如今秦州城,若粮道全被堵死,再多人也活不下去。”
念慈这才恍然,仔细看去,果然自己那几枚黑子已无路可走。
她不禁蹙眉:“那……那该如何是好?”
郑攸宁不答,反而问道:“你若为一城父母官,外有饥民围堵,内无余粮可支,当如何?”
念慈咬着唇,苦思良久,终于落下一子,试图为被困的黑子做出一只“眼”来。
“总要……留一条生路。”
“不错。”郑攸宁赞许地点头,随即落下一子,恰恰点在那只“眼”中。
“可若连这最后的生路也被看破,又当如何?”
念慈看着棋盘上彻底失去生机的黑子,小脸垮了下来。
郑攸宁却微微一笑,将那些被提掉的死子一一拾起,在棋枰边缘摆出一个小小的图案。
“棋道之妙,在于取舍,有时弃子,反能争得先手,与其困守孤城,不如另辟蹊径。”
眼看夕阳西下,裴清梧进来,为她们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映在棋枰上,黑白棋子如星罗棋布。
“我输了。”念慈看着大势已去的棋局,老老实实道。
郑攸宁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棋盘,轻声道:“这局棋,倒让我想起一事。”
她抬眼看向裴清梧:“采春阁之祸,在于他们施舍了却未能周全,施善本是好事,可若无周全之策,反倒引火烧身。”
裴清梧在棋枰旁坐下,拈起一枚白子细细端详:“郑娘子的意思是?”
“如今流民如这棋盘上的孤子,无气则死,若我们能给他们一线生机,或许就能避免采春阁的惨剧重演。”郑攸宁将几枚白子缓缓推入中腹的黑阵中。
念慈看着棋盘上渐渐连通的白子,忽然道:“就像做‘眼’!要给活路,就要做得实实在在,让人看得分明!”
郑攸宁与裴清梧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许。
“我又何尝不想呢。”裴清梧道:“如今我库房盈余充沛,倒可以放出来,施粥于流民,可你也知,这地方除了石大哥和阿恒,余者都是女流之辈……”
“若是有个什么事,还真是毫无办法。”
郑攸宁微微蹙眉:“那裴东家,是要好好思索一番了。”
第47章 设棚施粥
裴清梧的担心不无道理。
才堪堪过了三日,外头便又传来流民生事的消息。
这次遭殃的是个蜜饯果脯铺子。
经营这家铺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每日起早贪黑,买了新鲜果子来,腌制成各种各样的果脯售卖,在秦州也算小有名气。
这家的遭遇,和采春阁大差不差,不过这一次,流民是三更半夜行动的,巡街的武侯赶过去的时候,小店已经被砸了个七七八八,掌柜夫妇躺在一片狼藉之中,出气多进气少了。
就连酥山小集,夜里也开始会听见有人砸门的声音。
因着同行接二连三出事,裴清梧晚上不敢睡得太死,听见动静就起身了。
和她一样醒着的,还有起来给明义喂夜奶的锦娘。
锦娘本就是个胆小的,听见外头不要命地一阵拍门,吓得瑟瑟发抖,明义也被这阵动静吓到,哇哇大哭起来。
小孩子哭声大,其余人也纷纷被吵醒了。
“哎呦,小明义怎么哭了。”
石大勇忙从锦娘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哄了起来,动作轻车熟路。
“师父,怎么办?”
眼见砸门声越来越大,于意怯生生地问了句。
“怕什么,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五娘说着,就进厨房抄了把菜刀出来,目露凶光:“他们是可怜,可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好好说几句,难道我们还不会施粮给他们?非要如此,那就拼谁命硬了!”
说着,五娘还挥着菜刀比划了两下。
她自幼跟着爷娘走街串巷地做生意,见惯了无赖生事者,性子自然泼辣得很。
“先把你那刀放下,没事的。”裴清梧示意她稍安勿躁:“咱们大门稳固,一时半会,这群人进不来。”
果然,见怎么都砸不来门,外头的流民骂了两句。
接着,一阵巨大的动静传来了过来,听着像什么东西落地了。
“他们……不会把咱们的匾额拆了吧?”茜桃惊惶道:“那可是赵使君写的,他们怎敢……”
“有什么不敢的……”
裴清梧生在丰衣足食的21世纪,哪怕父母刚离婚的时候,日子困难一点,但绝不至于到饿肚子、难以生存的地步。
读历史的时候,每读到“岁大饥,民相食”的句子,感悟便没那么深刻。
可如今穿越了,真切地置身于此等境地,看着那一双双饿红了的眼睛,才懂那短短一句背后的惨烈。
这个时候的人,其实与动物无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