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亦是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有刚出炉的热腾腾胡麻饼,滋滋冒油的烤古楼子羊肉,甜腻的蔗糖浇樱桃毕罗,还有小贩推车上蒸腾着热气的甜汤饼……混杂在爆竹燃放后的硝烟里,是最浓烈的人间烟火。
裴清梧几乎有些眩晕,下意识地想退后一步,避开这过于汹涌的人潮,一只手却在此时,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肘。
顾恒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到她外侧,将她与汹涌的人流隔开了一些微小的距离。
“东家当心脚下。”他声音不高,也是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喧哗。
只觉得手肘处隔着数层衣衫,传来他掌心的支撑力,她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少年昳丽的侧脸在变幻迷离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为她隔开一片无形的屏障。
他引着她移动,总能恰到好处地让她避开推搡,偶尔会侧首,低声提醒一句“前方有槛”,或“留意孩童嬉闹”等,声音沉稳平静。
“阿恒,”裴清梧忍不住唤他:“难为你这般费心。”
顾恒闻言侧过头,灯火倒映在他眼底,漾开一点温润的光泽:“这是我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旁边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食摊:“听过那家古楼子羊肉味道极好,东家可要尝尝?”
裴清梧笑道:“好啊。”
这摊子光顾的人不少,两人排了好长时间的队,看摊主麻利地将烤得焦黄酥脆的羊肉从炉膛内钩出,还在滋滋作响的时候,就剁成大块,再撒上厚厚一层西域来的孜然胡粉。
终于轮到他们了,滚烫的肉块用新剥的芭蕉叶托着递来,浓郁的辛香直扑口鼻。
裴清梧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顾恒赶紧伸出手,将那芭蕉叶接了过去。
他手指修长而敏捷,不知如何拈弄几下,便将那滚烫的叶托在自己掌心稳稳托住,另一手则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给她:“东家先用这个垫着。”
指尖偶然相触,那一点温热仿佛带着微小的电流,让裴清梧心头一跳。
她飞快地接过帕子,低声应了句:“嗯。”
随即低头,小口咬下那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
馥郁的肉汁香在口中绽开,瞬间驱散了寒意,余光瞥见身旁的少年,一手稳稳托着那滚烫的叶托,一手轻轻拂开拥挤过来的人流,挺拔如松的身形,为她圈出一小方安然的空间。
随着人流,不觉已踱至西市口。
此处灯火尤盛,各式花灯争奇斗艳,最吸人眼球的便是那巨大的灯阵,上百盏彩灯分作数排,灯下皆悬有红笺谜题,远望如一片燃烧的彩云。
猜中谜底者,可得对应彩灯一盏或些许利物,是以摊前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将半边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裴清梧目光被灯阵前一片异彩吸引——那摊主支起的架子上,悬着一盏琉璃莲灯,通体透亮,灯壁薄如蝉翼,内里赤金色灯火流溢,凝成一朵莲花悄然绽放。
琉璃纯净无瑕,莲花花瓣纹理纤毫毕现,在满目灯彩中,光华内蕴,清贵卓然,远胜周遭一切喧闹俗丽。
“好漂亮的琉璃灯。”裴清梧忍不住驻足轻叹,眼中映着那灯夺目的光华。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老者,见有客欣赏,立刻堆满笑容,扬声道:“这位小娘子好眼力,此乃‘火中金莲’,琉璃灯中的上品!若娘子能猜中老朽这灯下三道谜题,此灯双手奉送!”
他声音洪亮,顿时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看来。
裴清梧被那灯吸引,又听得摊主如此一说,心中便起了兴致:“愿闻其详。”
摊主取下一张笺纸,朗声道:“第一题,两字相乘二十一,打一药物。”
人群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裴清梧凝眉思索,两字相乘二十一,是数字?还是形状呢?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却一时不得要领。
“可是半夏?”旁边一人试探着问。
摊主笑着摇头。
裴清梧蹙眉更深。忽觉袖口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顾恒的目光,对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伸出一根手指,在她摊开的掌心边缘,划下了两个字,“三七”。
指尖划过掌缘,温热地在肌肤上留下奇异的麻痒,裴清梧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那微小的电流击中。
她强行稳住心神,对摊主说:“是三七!”
“好!”摊主捻须赞道:“小娘子聪慧!正是三七,请听第二题,‘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打一字。”
这个似乎更刁钻了。
裴清梧脑中急转,抿唇深思了一阵后,试探着问:“可是……元旦的旦?”
“不错不错,正是旦。”老者笑言:“小娘子真是聪慧过人,再猜出一道,这灯就是你的了。”
裴清梧斗志昂扬:“说罢。”
“比羽齐飞翔,翼翅不相离。天涯共此路,白首亦同栖……谜底,乃是一成语。”
裴清梧这下可猜的快,几乎是喊了出来:“比翼双飞!”
一边候着的顾恒,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迅速扭过头,掉开脸去。
“正是呢,好了,这灯,便是小娘子的了。”摊主笑吟吟地将花灯递给她。
裴清梧欢天喜地接过,拿在手里端详,怎么看,都觉得好。
“阿恒,你看这灯好看么?”她问。
顾恒轻轻点头:“嗯,好看的。”
正在此时,穿一道笛声响起,穿透了水畔的喧哗,初时细弱,如初春融化的雪水,泠泠淙淙,试探着流淌,随即渐渐明朗开阔,化作蜿蜒曲折的清溪,穿林绕石,缠绵悱恻地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笛声时而低回,似有无尽私语欲诉还休;时而高亢,如孤鹤唳于九天,倾诉着缠绵入骨的思慕。
分明是缠绵悱恻的调子,耳边低语似的,往裴清梧身上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握着琉璃莲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只觉周遭鼎沸的人声似乎都退远了些,唯独那笛音和少年近在咫尺的气息,格外鲜明。
“咳……”裴清梧轻咳一声:“阿恒,陪我去放盏河灯吧?”
顾恒的目光从笛声传来的方向收回,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眸色深了深,应道:“好。”
水渠边人影稀疏了些,岸边有小贩兜售着简易的莲花水灯,裴清梧挑了一盏素白的,顾恒则选了一盏青碧色的。
点燃灯芯的蜡烛,暖黄的火苗在薄纸间跳跃。
裴清梧捧着灯,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流光溢彩和自己手中莲灯的光晕,犹豫片刻,终是闭上眼睛,默默在心中许愿。
愿酥山小集众人平安康健,愿异世羁绊能得长久安稳,更愿现代的亲朋能平平安安。
承载了愿望的河灯,在水光潋滟中摇曳。
许愿毕,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薄纸托着烛火的莲花灯,轻轻摇晃了两下,便顺着水流缓缓飘远,融入那一片浮沉的星光里。
顾恒也将他的青碧色莲灯放入水中,两盏灯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着水流悠悠荡荡,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阿恒许的什么愿?”裴清梧随口问了一句。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倔着不肯答。
裴清梧倒也不强行追问,只对着他笑了笑:“走吧,该回去了,银岚和茜桃还在等着。”
“裴东家?好巧。”
转身欲走时,一个清朗带笑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裴清梧和顾恒同时回头。
只见灯火阑珊处,一人身着宝蓝色八答晕锦圆领袍,腰束玉带,外罩玄色狐腋裘,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含笑,正是赵叙,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精干的随从。
“赵校尉?”裴清梧着实有些意外,能在除夕夜游人如织的灯会上偶遇这位贵人:“新春纳福,校尉也来赏灯?”
“新春纳福。”赵叙笑着拱了拱手:“家中应酬刚歇,出来透透气,不想竟遇到裴东家和顾小哥。”
说话间,他的视线在顾恒身上稍作停留。
“赵校尉安好。”顾恒抱拳行礼,姿态恭谨,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小半步,将裴清梧的身影更自然地护在侧翼。
“相请不如偶遇。”赵叙笑容和煦,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灯火辉煌的三层飞檐楼阁,门前车马喧阗,正是秦州城顶顶有名的太白楼:“今夜难得清静,不知裴东家与顾小哥可否赏光,让赵某做个东道?楼里新到的厨子有几道拿手好菜,想必合裴掌柜心意。”
裴清梧稍作迟疑,想着家中尚在病中的银岚和不适的茜桃,又念及赵叙身份,婉拒似有不妥,便道:“校尉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铺中尚有伙计身体欠安……”
“无妨,只小酌几杯,稍坐片刻便好。贵店伙计若需请医问药,赵某倒可略尽绵薄。”赵叙态度诚恳,言语间不容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