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沈晏川悄然拿了出来。
直至宋宛白离世,她也不知自己的儿子违了此令,更不知他试图启动大阵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封印了那个不慎撞破他的秘密的心上人。
这么多年,噬魔渊平静如初。
一切都逐渐向好。
为何会在此时有异?
“不可能。”
“阿姜……”
*
“阿姜!”
狂风之中,林扶风将年迈的出翁护在身后,伸出手尽力想要触碰玉姜,但又被滚烫的幽火逼迫至不得不退回原处。
白梅树被摧毁之后,阵眼再无压制之物,大阵瞬时而起,逆转。
上古大阵在最初设下时,便是不可逆行,若是强行而为,稍有不慎便会令人焚身其中。
“阿姜!你不要勉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玉姜。
当初他并未亲眼见过在问水城堕魔的她,竟不知流光玉是这般。
林扶风还要上前,出翁却制止了他,道:“你别忘了!你曾经是喂养流光玉的引子!你若再往前去!你会死的!”
活了上千年,出翁见惯了风浪,自认什么都不怕。如今他却当真是担心。
担心这两个孩子会出差池。
他想劝玉姜放弃,又深知,她需要的不是永远活在波澜不起的渊中,她需要的是外面的广阔。
留在这里,才是摧毁她。
林扶风却道:“我早就该死了!当年在魔域之中,我就已经该死了!生死于我,在那时便已置之度外。我只在乎你们。如果我能让流光玉平静下来,我愿意!”
整个天空变成了深红色。
玉姜置身正中。
她已经将近力竭,半句话也说不出,也没有精力回答林扶风的话。
拼尽力气,一道幽火自身后横空而起,将林扶风与出翁隔在了安全之地。
“阿姜!你疯了!”
“有我帮你,你才有机会出去。”
玉姜开口,声音虽轻,却被林扶风听得一清二楚。
这只是因为流光玉做了连接,却给林扶风一种错觉,仿佛天生他们便是骨血相连的姐弟,能知彼所感。
她道:“若需要你帮我,我才能出去,那我才是真的败给了沈晏川。有些事,我要自己解决。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只要我活着,第一剑修就只能是我。”
从始至终,她不认为自己被困此地是自己输了。靠着偷袭得来的成功,能算得了什么本事?
她捏诀,无落剑骤然出鞘。
心口的流光玉逐渐滚烫,幽火自她的灵脉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阵眼力量逐渐微弱,结界有松动迹象!
下一瞬,从梅枝上坠落在地的铜铃开始响动。
一股自天外而来的灵息注入阵眼,直面玉姜的幽火,试图重新加固结界。
“沈晏川!”
玉姜咬牙。
这么久了,他竟还不肯放过自己。
究竟是有多心虚,只敢年复一年地囚禁她,让她销声匿迹。如今感知到一点动静,又忙赶来加固封印。当真称得上一句卑鄙无耻。
天际却传来了沈晏川的声音。
“阿姜。你听我的,留在这里,这不是害你!”
沈晏川仍想规劝,道:“你若强行破除封印,你会被幽火噬心而死!阿姜,我只想让你活着。”
久违的声音。
久违到玉姜险些忘了,此人说话时永远是这副语气,高高在上,从不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
他只坚信他所认为的。
哪怕是玉姜的生与死,他也想全数掌控。
到了此刻,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玉姜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
她从未做错任何事。
无论是做仙修,还是成为魔头,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只要心有定处,无论成为什么都不重要。
她不在乎。
也不再期许旁人的理解。
她的生死,她的前程,何时轮得到旁人做主?
一直以来不听从她话的无落剑,此时却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时隔多年,她的心再度与剑意融合。
心口的流光玉操纵幽火,借着剑意直截了当地冲向了阵眼。巨大的力量再也没了阻碍,与玄墟海上的煞气凝为一体,深红的雾气连通天地,顷刻间冲破了结界。
渊中的一切轰然倒塌!
万籁俱寂。
玉姜亲眼望着困她多年的噬魔渊化为碎片,落地成为齑粉。
原来,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她已经力竭,在站不稳的刹那,林扶风搀扶了她一把。
他快要吓死了,声音都是哑的:“阿姜。”
玉姜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林扶风的手臂,道:“快带出翁离开这里,沈晏川不多时就会追来,我怕他对你们不利!”
“去哪儿?”
“问水城。”
林扶风问:“那你呢?你不与我们一同走吗?”
玉姜迟疑了一会儿。
她的确需要尽快离开,不然若真的撞见了沈晏川,事情就不是这么轻易能解决的了。她刚才耗尽全身力气破了封印,着实没有力气当下就再打一架。
但是……
她道:“等我安顿好云述,我去找你们。”
林扶风劝道:“阿姜,我看得出,你对这个狐狸是动了真心的。何不带他走呢?瞻前顾后可不像你。”
她的确不是瞻前顾后之人。
在确定了自己喜欢云述之后,她就没有别扭过,直接而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情意。
但也正是因为喜欢。
她才不想让前程一片大好的他也跟着自己颠沛流离。
浮月山仙君,日后飞升,前途不可限量。
总与魔修混在一处又算怎么回事?
何况,她已经出来,便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儿女情长,说不明理不清,对她往后行事而言也是一种阻碍。
不如分开。
她道:“真心喜欢时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这才是真的不瞻前顾后。扶风,他不宜与我们久处,我也不想再和浮月山仙君有什么关系。既然扯不清楚,干脆断掉。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扶风是真的发愁,“等他醒了,一定会找你的。”
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云述一定会找到她。
这狐狸分外固执,她何尝不清楚?
玉姜的心间泛起一片酸痛,眼尾的湿润随风而逝。
她轻声道:“我有办法。”
*
一滴雨水从叶片上滴落,不偏不倚落在了云述的眉眼之上。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
似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他竟一时难以从梦境之中清醒过来。
梦中玉姜就站在他的对面,对他笑,只是这笑却逐渐模糊不清。雾气越来越重,玉姜的身影也开始逐渐消散。
他不安,想要追随她身上轻淡的香气,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香气再也捕捉不到,玉姜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姜姜。”
“姜姜!”
那身影似乎是熟悉的。
他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了。
在娘亲离世之后的那段时日,他孤弱无依、无处可去。
加之还要躲避沈于麟派遣来追踪之人,他压根不知天地之间还有何处可以容身。
母亲喂给他的玄紫草快要失效了。
只要玄紫草失效,他的狐身就隐瞒不了太久了。身世大白于天下之后,他就与仙师口中为非作歹的妖邪无异。
无人关心他是否真的作恶。
只要他一日是狐狸,就一日不为修真界所容。
饥寒交迫的雪夜,他偎着墙根取暖。
有几个调皮的孩子曾在这里燃了一小堆柴火,烤了几个豆子。豆子被分食尽了,火焰也熄灭了,但是灰烬却仍有余温。
蜷缩在此处,是他安稳度过这个上元节唯一的法子。
视线模糊时,他被人轻轻抚了抚脑袋。
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梳着稚气的发髻,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乍一看像民间画册上的女娃娃。
他不怎么害怕她的触碰,也没有躲避。
小姑娘掰了一点胡饼,放在他跟前,小声说:“你还要喝点热汤吗?”
他没有气力说话。
再者说了,一只狐狸忽然开口说话,大概是要吓着她的。
他只是摇头。
小姑娘却不信:“你身上好凉,我去给你买一点热汤。小狐狸你运气真好呀,今日下山,师父给了我很多银钱!想喝多少我都给你买来!”
还没等她动身,却赶来另一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冷冷地睨了一眼这墙根处沾满了灰烬的狐狸,语气略带嫌弃,说罢就要将这小姑娘带走。
她却不依。
僵持了一会儿,那个少年松了口。
她将他带了回去,给他擦干净身上的灰渍,却发现狐狸的尾巴尖被火烧伤了,狐狸毛被烧掉了一半,血水粘着皮肉,瞧着就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