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哭了?”
许映清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眼尾,触摸到了一小片湿润。
其他弟子应声而起:“谁欺负师姐了?”
玉姜只是摇头,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笑道:“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谁敢欺负我啊。没什么,就是这酒……有点烈。喝了难受。”
许映清了然,道:“我去煮醒酒汤。”
玉姜将她拉了回来“我不要。”
不知为何,越是最熟悉的人,越是最寻常的事,越让玉姜打心底觉得闷胀,直到整个胸腔都被这种情绪所占据。
“阿姜?”
熟悉而泛着凉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知何时过来的沈晏川俯身,轻轻扶住她,道:“平白无故为何吃这么多酒?”
这道声音让玉姜忽然紧张了起来。
她防备似的将他推开了,质问一般:“你是……”
沈晏川轻笑:“你是真醉了,连我都不认得了。我是师兄啊。”
“师兄?”
玉姜默念了这两个字。
周围弟子,包括许映清在内,又如方才般取笑她:“师姐,这是我们的大师兄啊。你怎么吃了酒连他都忘了?”
忘了?
是忘了。
但具体忘了些什么,玉姜又说不清。
她好像被什么困缚了。
沈晏川再度向她伸出手:“阿姜。”
在他的手即将搭上她的那一瞬,无落剑被她抽出。
剑光一闪,下一瞬,她狠狠地朝沈晏川所在的方向劈了过去。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沈晏川质问她:“阿姜,我们浮月山所有人,这样和乐融融地在一起,不好吗?难道你执意要毁了这一切?你忍心吗?”
热闹的一切消退了。
风声猎猎。
浮月台下,她浑身被血水浸透,剑意穿心而过,她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们敬你是师姐,你却如此回报浮月山!修习邪术,残害无辜,属实是仙门败类,令人不齿!”
“当真是无耻之尤!”
“你该死。”
“大师兄,请为仙门除害!”
人间的上元节。
结伴下山游历的师门。
一切美好得仿佛是一场梦。
或许,这样的美好,本该是一场梦。
玉姜倏然清醒,无落剑化作千刃,刺向沈晏川所在之处。
幻梦在那一瞬四分五裂。
周围暗淡下去,喧嚣声骤然止息,一切回归本真,此处仍是噬魔渊。
迷障深处的妖物笑声刺耳。
“那不是你的执念吗?你为何不肯长眠于此?”
“长眠于此,你就能永远留在过去了,你就还是那个天下第一剑修,是人人敬畏的玉仙师。你的师父,你的师妹与师弟,他们都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明白过来自己方才是陷进了妖物的迷障,玉姜紧蹙的眉舒展开,扬声:“区区迷障,也想困我心智,你是否太自不量力了?”
那道声音未止,甚至掺杂了几分笑意:“那你也不会杀了我的。在这儿,只有我,能让你达成所愿。只有我,能让你所思所念之人永远留在你身边,陪着你。你难道不想吗?”
“你恨他们,但你更舍不得。”
“你为何一定要清醒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众叛亲离,孤立无援,这滋味可还好受吗?我给你机会,让你留在过去,你为何不愿意?”
玉姜缓慢地握紧剑柄。
诚然,在沈晏川出现之前,那段迷梦的确称得上完美,连一向心智坚定的她,也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但此妖不知的是,除了这些,另一桩事是她更重的执念——她不愿被迫在此沉寂,更不愿如了沈晏川之意,自此声名狼藉。
任何幻梦都可能破碎,而她的梦,是沈晏川亲手打碎的。
只要有他在,她就不会沉浸于此。
正当她将要追着声音而去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玉姜一怔,抬眸望进了云述的眼睛。
“姜姜,别去。”
第17章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称呼。
玉姜的步子顿住,愣了片刻,回头,看向身侧之人。
似乎是匆匆赶来,他的额间还有汗意,冷峻的眉眼,在看向她时多了些难以辨明的情绪。
来不及计较这一声亲昵得几乎越出了边界的“姜姜”,她只是停下,侧目,问:“你怎么在这儿?”
没答她的问话,云述只想阻拦她追去:“此妖千变,你难以捉住它。反倒是它,在引你往迷障最深处去。一不留神,你就会被它吞噬。”
自他听出翁说她要闭门疗伤时,他便感觉到不对劲。
且不说她的伤势已然大好,即便是她当真要疗伤,也绝不会这般匆促,连句话也不给他留。
笃定她会独自前来,云述便跟上来了。
“这儿很危险!”
玉姜试图劝他离开。
云述却坚持:“或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云述!这不是玩笑。”
他的伤分明还未好。
若她独行,她尚且还能放手一搏。但若是身边带个未痊愈的伤患,一切便未可知了。
云述道:“我也没有说笑。”
看样子他是当真不打算回去了。
此地终归不是说闲话的地方,玉姜也不再揪着不放。
收了断剑无落,她闭上眼缓着呼吸。
她有些后怕。
这世上能让她深陷的事着实称不上太多,而方才那只妖便是以窥探人心来进行引诱,直到迷障将人困死,再也出不去。
噬魔渊不愧是噬魔渊。
古来对人间和修真界最有威胁的妖邪被收服之后,皆镇压于此。
并不是所有的妖都像那只蛇妖般好对付。越往林子深处去,不可测的事便越多。
云述并未多说,解下了身上的披风,裹在了她的肩上。
玉姜摇头:“不必。”
“顺手多带了一件,穿着吧。”
玉姜不再推辞,两人一同往前走。
不知为何,云述今日态度有些冷。
似隔了一层薄冰。
即使是并肩而行,他也鲜少言语,更是不问她为何要独自行事。
反倒是玉姜想问话,却碍于这样疏冷的氛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兀自拢紧肩上的披风。
林深处,茂盛的枝叶遮天蔽日,连丝日光也不曾渗透下来。越往里走,越是笼罩着一股诡异难测的阴冷。
玉姜渴了,拨开丛生的杂草,就着一棵树坐下休息,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囊饮水。
一路无言的云述终于在此时开口:“所以你在迷障中看到了什么?”
玉姜面上的笑意凝固稍许,不知该不该如实告知。
设下迷障的妖说得没错。
那是她的执念与心结,是她的朝思暮想,亦是她此生的难以言说。
慢慢地喝了水润喉,她方开口:“上元节,卖元宵的娘子、做莲灯的阿叔、罗时微、许映清、朱雀,还有……”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人名。
云述都知道,那是浮月山中的弟子。
玉姜的毫不避讳却让云述听得心中泛了隐隐的酸。迷障之中所见,要么最珍贵,要么最痛恨。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一根刺,随着年月渐远而愈来愈深,难以消减。
他问:“你很想浮月山吗?”
“不。”
“我恨他们。”
玉姜道:“我能这么快清醒就是因为,我太恨他们了。”
她不常说这样的话。
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说多了,她故作漫不经心地转开话锋:“他们设计将我困在这儿,我难道还要感谢?我可巴不得他们都不好过呢。”
云述微微侧首看她,问:“那你恨我吗?我也是浮月山的人,你所说的那些人,都是我的同门。”
她随手拍了他的肩,叹道:“念在你长得好看,勉强不算你的。”
玉姜还没到不分是非好歹的地步。
而这句信口说出的玩笑,似乎也让云述放下了心,附和一般弯了唇角。
云述问:“这里如此危险,林扶风是如何独自进入,且避过这些妖邪的?”
即使云述的修为全部恢复如初,也难以保证能抵得过全部妖邪。
可见噬魔渊的可怖之处。
玉姜观察着四周,许久之后才应声:“他啊,他与我们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玉姜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云述,哑然。
她第一次见林扶风,是途径问水城。
正赶上问水城的百花节,春光好,满城飞花。少年打马过,华衣锦袍。
凡经过者,无不钦羡。
就是在此时,玉姜遇到了一个妇人,正是当时的问水城城主。玉姜接了飞花,问水城城主便主动迎她一叙。
知玉姜从浮月山来,便央求玉姜去救她的儿子。作为答谢,她愿将问水城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