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述劝诫。
元初摆了摆手,道:“我的寿数将尽,待我与大阵同归于尽,一切便结束了,何苦给她再添烦扰?”
“师父。”云述又唤一声。
“这些心里话,告诉她吧。您又怎知她没有惦记着您呢?当初若非收到您病重的假消息,她不会义无反顾地回来,落进圈套里。在她心中,您的看法远比世人流言更重要。或许您说了,她便能睡得安稳了。”
*
到了晚膳时分,玉姜一直在菡萏阁中等着云述,但此人不知做什么去了,竟到了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将她处心积虑带来,他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想到这儿玉姜就忍不住生气。
叶棠敲了敲门,问:“姜回姑娘,云述仙君吩咐了,让你随我们一同去静思堂用饭。”
“去静思堂?”
“对啊!你还没尝过我们静思堂的饭菜吧?味道很好的!你来得巧,今晚有酥鸭!”
玉姜:“……”
看来云述是真不打算来了。
玉姜问:“你们仙君人呢?”
叶棠道:“仙君离开多日,山中许多事务皆等着他裁决,此刻正在纷雪阁与众位师叔们议事呢。你有事找他?”
“没,有。”
他敢不来!
那就别来了……
玉姜收拾好穿戴,推开门,对叶棠说:“劳烦引路。”
虽说她熟悉浮月山的每一条路,可在此地还是需要装上一装。
静思堂中挤满了弟子。
叶棠领着她左钻右避才勉强找了个空隙坐下。
玉姜忍不住说:“之前弟子少,静思堂坐得下,如今弟子几千人,还挤在这里用饭?也不扩建一些……”
“之前?”叶棠狐疑地问。
玉姜忙解释:“呃,我也是来过的,之前跟我们少主一起。”
叶棠咬了一口酥鸭,惊奇地应和:“是吗?我竟不记得了呢。可你不是刚拜入华云宗的新弟子吗?”
玉姜:“……”
云述说得对,她向来不适合说谎。
玉姜编了个拙劣到漏洞百出的借口:“之前在华云宗当的洒扫弟子,近来才拜入内门,权当是新弟子了。”
还好叶棠没再追问下去。
她给玉姜夹了酥鸭的鸭腿,热情地说:“我挺喜欢你的,暂住浮月山这几日,你跟着我就好了!我带你逛一逛我们浮月山。后山灵力充沛,你去那里修炼,对你也有助益的。”
终于提及后山了。
玉姜问:“那就多谢你了。对了,听闻你们后山有一片梅林?可否带我去看看?”
叶棠随口道:“梅林不知出了何事,仙君已经将其封印了,如今它是禁地,我们都不能去的。”
“这样啊。”
“不过,你若是真想去,可以问一问仙君。你是他带回来的,想必这些小事他是会通融的。”
玉姜:“……”
她倒是想问。
还没等她开口呢,云述就将她丢给了叶棠,自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你们仙君多忙,我哪里配见一面。”
玉姜忍不住嘲讽。
叶棠道:“哎,姜回姑娘……”
玉姜道:“叫我姜回便好,不必那样生疏,我也喜欢你。”
玉姜拍了拍叶棠的肩。
她是真没想到,叶棠的性子这样好相与。也难怪云述放心让叶棠留下陪着她。
“嗯,姜回。”叶棠高兴,忍不住多嘱咐几句,“你之前与我们大师兄比试时起了冲突,或许山中弟子有些对你不满,若是他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我先替他们道歉,你切勿放在心上。毕竟大师兄照顾我们那么多年,如今虽走了,我们也是记挂的。”
照顾……
照顾便是在梅林之中设下此等阴邪的阵法来夺取同门修为吗?
若是这样的照顾,实在令人窒息。
玉姜知晓,这些话即使明白地说出来,此刻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勉强点头,笑道:“知道了。”
此时,朱雀端着饭菜走了过来,重重地往木桌上一放,坐在了玉姜的对面。
果不其然,朱雀就是为了给沈晏川抱不平的。
她说话不客气:“姜回,我有话问你。”
“说。”
“我们大师兄脾气那样好,你当日为何与他过不去?甚至还想取他性命?”
玉姜:“你们昔日那位师姐脾气不好吗?为何你们与她过不去?”
“那是因为……”
“堕魔?杀人?你亲眼见了吗?因为大师兄的一面之词,你们便放弃了师姐。如此看来,你们的同门之谊,亦是如此脆弱不堪。”
朱雀哑口无言。
玉姜吃不下了,因为心中压抑难平的情绪,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起身便走。
朱雀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终于,她放下碗筷跑了出去,拦住了玉姜的去路。
朱雀道:“若玉姜活着,且你认识她,劳烦转告——当日所谓问水城堕魔与剑阵封印时,我皆不在场,没资格评判是非。但当年叫嚣着要处死她的人,无一例外被逐出了山去。浮月山是曾对不起她,可她若能站我面前说一句她没做过那些……”
“我信她,如今浮月山千余弟子也会信她。”
第93章
从静思堂回菡萏阁的路上,玉姜的步子放慢了许多,顺着小径踱步。
纵已入春,入夜的山风依旧格外凉。
有弟子经过,嘴上讨论着才看过的剑法典籍,因不认得玉姜而与她匆匆擦身而过。
玉姜停下来,回首。
仿佛一切都没变。
似乎还是她昔日在静思堂用过晚膳之后,独行往后山的时候。
自从出了噬魔渊后,先后见过许映清,若一,再到朱雀。
他们都仿佛格外思念玉姜。
仿佛当年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只想能够重新来过。
可玉姜忘不了。
她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忘不了。
不是轻易三言两语几句承诺,几句后悔,就能抵消她曾受到过的伤害。
痛苦就是痛苦,真实存在过的痛苦不会因时日渐长而淡忘,只会在辗转反侧的夜里逐渐浓烈,一点一点啃噬她的心。
越想这些,她便越生云述的气。
她想不明白云述为何执意将她带回来,又一整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故而当云述出现在面前时,玉姜也只是停顿了片刻便继续恍若无人地往前走。
一直走到菡萏阁前,云述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句话没说。
听不到答话,怨怒便更盛。
玉姜进门之后转身便关门,却在只剩一条缝隙时被人抵住。
她终于抬眼,问:“仙君尾随一路,一言不发,此时又是何意?”
“你将我带回浮月山,丢在荒无人烟的菡萏阁,连用饭都是叶棠来唤我。你人呢?我知道你是何意思,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纵然他们再后悔,当年被逼到绝境、被剑阵穿心的也是我!在我最想解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既如此,无人替我承受痛苦,便没有资格让我原谅……”
这是埋在玉姜心中多年,堵得她难受,迟迟无法消解的话。
她对浮月山众人的恨意正源于此。
因为太在乎,未能得到同样的信任与在意,才最放不下,久而久之成了心头的巨石,时时刻刻压得人无法呼吸。
云述的呼吸起伏着,寂静夜里心跳的每一声都让他觉得酸痛异常,仿佛沉进了深水之中,迟迟触不到边际。
有许多可以解释的话,挑挑拣拣偏生哪一句都不太合适,最后只笨拙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姜。”
“你别叫我姜姜,云述,如果连你也要求我放下过去发生的一切,在接受你的同时也要接受你的宗门,那恕我做不到,我们不如一刀两断,谁都轻松,谁都自在。”
云述安静地看着她,久到以为他没什么想要说的话了,忽然却往前走了一步,迈进门,转身将房门关好。
他可以接受她一切的质问与不满。
唯独无法忍受轻飘飘的一句“一刀两断”,仿佛他们之前的一切联系都脆如薄纸,遇水即裂。
他抚上玉姜的侧脸,将她抵在门边,笑意消失,用从未对玉姜展现过的沉冷眼神,问:“一刀两断从你口中说出怎就那么轻易?”
抚摸的手指用力,看玉姜眼睛湿润的那一刻,他的眼尾便染了薄红。
一滴咸湿从他的眼中掉落,不偏不倚砸在玉姜的脸颊。
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意,仿佛那才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所谓柔顺只是他的另一副面孔。
正如坊间所传的云述仙君,向来与亲和沾不上半点关系。
威严、清冷,不容违逆,才是原原本本的云述。
玉姜想要躲避他的目光,被他抚着下巴纠正回来,用极轻的声音问:“你真的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