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述一字一顿,盯着玉姜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几分良心来。
小孩道:“是呀是呀。”
不等他们继续说下去,玉姜俯身,稍一施力,把小孩整个抱起来,道:“别在这胡说八道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小孩摇头,
玉姜问:“怎么了?”
小孩说:“爹娘又吵架了。”
玉姜蹙眉:“为何吵架?”
小孩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什么魔息魔物的,然后阿娘就哭了。我是想哄一哄的,只是,阿娘把我关在门外,不许我再听下去。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玉姜的动作僵硬了些许,替他理顺头发,道:“那你更不能深更半夜跑这么远了。如果迷了路,阿娘是不是要更伤心?我抱你回家好不好?”
小孩思索了好一会儿,让玉姜把他放下来,认真道:“我自己回去。”
玉姜笑着掬了掬他的脸,道:“那好,等到了家,放一只影蝶给我。”
“嗯。”
孩子跑远了,玉姜才回神。
云述终于开口:“他不是寻常的孩子。”
玉姜轻笑:“如今的问水城,没有几户寻常的人家。”
云述问:“这是何意?”
玉姜自顾自往前走:“你是真不知晓?问水城曾被称为鬼城,正是因为,当年的问水城百姓,包括身为城主之子的林扶风,都被抓去了魔域,炼成了喂养流光玉的养料。”
此事云述还是知道一些的,又问:“可这孩子这样小,年龄似乎对不上。”
玉姜道:“他的爹娘曾是青梅竹马,心意互许,早就约定了要成婚的,结果次日他的爹爹就被抓去了……后来他们依旧成了婚,生下了一个与他爹爹一样染了魔息的孩子。他们不像林扶风,有足够的修为控制自身。他们只是普通人,偶尔被魔息操控时,会很痛苦……”
玉姜的确想过帮他们洗去魔息,只是自身修为有限,救得一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却让云述十分震惊。
他道:“所以,问水城中住的一直都是他们?你守在这里,也是为了他们?”
玉姜停下,回头,笑了笑:“不然呢。”
“为何不告诉我?”
“仙君,你应该知道过去这些年,仙门是如何为难问水城的。你不插手此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我告诉你,能得到什么吗?”
这样生分见外的话从玉姜口中说出,却让云述如坠深渊。
从始至终,玉姜都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分得格外清晰,仿佛生怕越界分毫会难以收场。
这种泾渭分明不像是面对一个可能会相伴终生的人,反而是时刻想着离开的陌生之人。
他道:“我不知是他们,我一直以为是魔尊死后,无法继续在魔域生存的魔修占据了问水城。”
玉姜抬眼:“没有区别的。在仙门眼中,他们就是异类。一旦被人发现或者抓去,下场是一样的。若一定要说区别……他们从未害过人。所以,这些事何必要告诉你呢?只会互相牵累徒增烦恼罢了。”
“姜姜。”
云述忽而严肃起来。
玉姜认真听他说。
云述道:“你不该总把我视作浮月山仙君。你应该像当初一样,只把我看作云述本身。这些话你不会告诉仙君,若是云述呢……”
有时云述都恨她不开窍。
恨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当作外人,然后充满理智与冷静得将他推开。
这种疏离最伤人。
玉姜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仙君和云述的区别……
仙君与云述是同一人,又似乎有着一些细微不易察觉的不同。
她的确很喜欢云述,却总无意识地提防他的仙君身份。
她会忽然有偷亲云述的想法,却在每一次想起他是仙君时,忍不住后退回两人不相识的境地。
若只是云述呢?
若只是云述,这些琐碎之事她皆会告知。
甚至会在疲倦之时,只是抱一抱他,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直接怪他:“你怎么才来?”
而非无数次的欲言又止。
玉姜默然,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必麻烦你。”
“我喜欢被你麻烦。”
他回答得极快,没有经过任何思索。
他道:“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需要我的。你这样推开我,防备我,只会让我难过。”
玉姜忽然有一种想要抱住他的冲动,只是手臂刚抬起分毫,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若在之前,或许她还能直截了当地表露这些情绪,今时今日却不合时宜。
她身后是整个问水城。
她需要独自挑起许多东西,而这些东西不允许她有丝毫的松懈,更不允许她有轻信之人。
那人还是仙君。
玉姜道:“我不可能拿他们的性命来赌,抱歉。”
云述浑身冷下来。
紧接着,玉姜道:“但你有句话说错了,我若防备你,你根本不会走在这条街上,根本没有机会,遇到方才那个孩子。”
“云述,不是只有你一人念着那段过往。”
*
萧羽书背倚着树枝,眼皮沉下,望向不远处相对而望的两人。
尽管看不清楚那女子的相貌,但凭借身形也能判断,她就是当日与自己过招的姜回。
他费尽心思孤身潜进问水城,本想依照师父之言,将仙君与女魔头牵连不清的事揭发。
人人都说玉姜堕魔,十恶不赦。
他未曾亲眼见过,也便听信了这些话,将问水城视作奸恶之地,甚至从来不屑踏足。
只是当他确认那是姜回之后,心中竟生出一丝犹豫。
修习幽火之人分外依赖幽火。
起初有仙门弟子想走捷径,转而沾染幽火,无一例外,根本控制不了此等可怖之物,不仅自身仙法被染污,自己更是葬身于此。
然而那日,她使出的剑法却那样干净流利。
她可以完全掌控幽火。
一个能控制自身的人,根本不可能纵容幽火闯下当年问水城的祸事。
即使她当真如此做了,受过流光玉折磨之苦的人,也万不可能亲近于她,更遑论与她一直待在问水城。
太奇怪了。
正想着,玉姜与云述已经顺着长街走出去很远了。
他起身想要追上去。
忽然,有人从他身后出现,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他根本无法还手,任由那人将他整个拖下了树枝,两人一同掉在了地上。
罗时微动作极为迅速,二话不说将他压在地上,扼住他的咽喉,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萧羽书努力想要说话,奈何被压得太死,毫无还手之力。
罗时微冷笑:“问水城的结界专防你们,以你之力根本无法破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怎么进来的?不老实的话,我今日就会杀了你。”
萧羽书憋得面色通红,咳了起来。
取出捆仙锁,罗时微直接扣在了他的手腕之上,将他固定在地上无法动弹,这才松了手允他说话。
“你!”
萧羽书气极。
罗时微道:“怎么进来的!”
喘匀了这口气,萧羽书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也便放弃了挣扎,道:“取了一件仙君的东西,其上有玉姜的灵息。”
罗时微:“……”
这人能将偷东西说得这般坦荡?
她冷冷地睨他一眼,问:“脸皮还真是不一般的厚。且不说仙君的东西你都敢偷,就不怕孤身进了问水城,有命来,没命回去吗?”
萧羽书叹息:“折在你手里,没命回去也认了。”
“呦,说得像我在为难你,难道不是擅闯此地吗?偷偷摸摸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居心何在?”
做这种事本就丢人,眼下还被抓了个现行,萧羽书是当真没有脸面说下去,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杀了我吧。”
罗时微哪能让他这般如愿,她抓着他的肩迫使他抬头,戏谑道:“杨宗主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在外被抓住了还不肯供出主人。”
听到这般难听之言,萧羽书才猛然睁眼,道:“你说话能否别这般恶劣?”
罗时微笑道:“哪有你的行径恶劣?”
萧羽书道:“那你呢?堂堂罗少主,能在这里任意进出,是不是也要给仙门一个交待?”
罗时微噙着笑,眼神却冷:“仙门不配我的交待,我也不屑如此做。倒是你们,整日一口一个鬼城,一口一个魔头,可有依据?”
萧羽书道:“众人都说……”
罗时微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萧羽书被扇懵了,愣了许久。
她道:“你也说了,这是众人说的,可曾有人亲眼得见?既然没有,罪名凭什么就要给玉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