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芊年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握着师灵澈的手转动刀柄,似全然感知不到疼痛。
“好孩子。”
她痴迷地盯着师灵澈因恐惧而惨白的脸,突然爆发出一阵尖笑,“对...再深一点...你做到了!用娘亲的血...浇灌神树!”
血沫从师芊年唇角大股涌出,她倒下去时还在笑。
轻飘而沉重的一声喟叹后,小师灵澈听见母亲最后的话:“记住……你是灵蕴…灵蕴!”
然后,树动了。
那棵海棠神树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枯萎的枝条突然重新焕发出生机,发芽,转绿。
但父亲,妹妹,母亲——
三具尸体渐渐被树根缠绕,再寻不见踪迹。
而树干上,三张人脸渐渐浮现:父亲痛苦扭曲的脸,妹妹天真困惑的脸,母亲...母亲在笑。
“啊——!”
小师灵澈终于尖叫出声。
“找到你了,百花海第七代花神,师灵澈。”
但这一瞬间,一个陌生的声音又恰时在他脑海中响起,苍老,却又年轻,既如千万人合唱,又似独自低语。
那是小师灵澈第一次听到“天道”的声音。
“恭喜你,孩子。”天道的声音也带着近乎诡异的痴迷,“你将成为我最完美的园丁!”
海棠神树开花了。
那些花苞仿佛吸食过尚未凝固的血液,绽放出妖艳到令人作呕的烟粉颜色。
但花瓣落在小师灵澈肩上,却轻柔得像一个吻。
他呆坐在血泊中,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忽然,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不像活人的笑容。
“对,我是...灵蕴...”
血雨冲刷脸庞,他抬起头,捡起地上染血的烟粉色轻纱外衣,慢慢套在自己身上,再一次重复——
“对,我是灵蕴,我是灵澈。”他轻声说,“是百花海第七代花神,您最完美的...园丁。”
眼前的画面再次变换。
离清缘看到年少的师灵澈独自站在神树下,手中捧着一朵烟粉色海棠。三千青丝流泻而下,他穿着烟粉色的纱衣,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正对着虚空说话:“您的吩咐,我都明白。”
虚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当年剥夺她九家天赋的那道。
“很好。”那道苍老的声音沉沉开口,“记住,你们百花一族的使命,就是守护那些火种,否则......”
“否则,百花一脉也将灭亡,我明白。”少年师灵澈恭顺地回应,却在垂眸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火种?
什么火种?不守护这些火种,百花一脉就将灭亡?
太多的信息一时涌入离清缘的脑海中,让她的大脑有些过载。
身侧,成年师灵澈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微微的笑意:“阿离。”
他叫她的名字。
“你还想知道更多吗?”他的手轻轻抚上离清缘那双黑白分明的狐狸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的眼睛…和灵蕴,真的很像。”
“每次你用这双眼睛看我时,我就想,前世死在你手里,倒也算...”师灵澈轻笑一声,“全我一桩心愿。”
他烟粉衣袖骤然一挥,树根处隐约浮现八团微弱的金光。
离清缘的目光定格在那八团金光
“而你的心愿——”师灵澈伸手指向那八团金光,“我也想,全你一桩。”
第89章
八团光晕映入离清缘的眼帘。
下一秒,她面前的场景又骤然变幻。
这一次,离清缘在画面中看见了幼年时期的自己,她正背着竹筐,在巫枞山脚下采药。
而她的后方,一团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她,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一道烟粉色流光临空扫来——
成年师灵澈的身影出现在记忆中。
他挡在小离清缘面前,烟粉衣袖一挥,那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叫后消散。
“刚刚,是什么...”记忆中的小离清缘茫然抬头,只嗅到空气中隐约未散的海棠清香。
而那烟粉色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踪。
“你天赋还没被剥夺的那几年,总在被这些东西觊觎。”画面之外,离清缘身侧的师灵澈开了口,语气温柔中带了点调侃,“阿离,你看,我自己都数不清暗中给你做了多少次保镖。”
师灵澈的话听起来有点惆怅:“不过我没能瞒住,天道最终还是找到了你。”
对,说起来,离清缘确实记得这件事。因为那次之后,没过多久,那道剥夺她九家天赋的声音便降临了。
就在她思考的这一瞬间,所有画面突然碎裂。
双眸睁开,离清缘发现自己仍站在神树前,而指尖还贴在树干上。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树干中流动的能量——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而是八种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被强行束缚在树根处。
“感觉到了吗?阿离。”师灵澈笑起来,“你想知道这些力量是什么吗?”
虽然说是问询离清缘想不想知道,但显然,师灵澈并没有真的在问询她真正的知情意向。
“这里面,就是天道最害怕的东西,上古八神的——”
一声又轻又重的喟叹声自他唇齿间溢出,“残余火种。”
上古八神?
如果不算上久居魅境之外的魅一族外,上古神族有九脉,而其中八脉已尽灭,至今世间唯余百花一族。
而这八团光晕,是八支被灭的上古神族,最后保存下来的、天道无法销毁的力量。
离清缘收回手,发现指尖有些发麻。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冷静中带着沙哑。
师灵澈没有立即回答,他抬手轻抚树干,像在触碰什么至高无上的珍宝。
“你知道为什么镜慈已经从解茵那里拿到了七窍玲珑心,还一定要灭魅族么?”他转身看向离清缘,轻声问。
解茵——
冷香洞府里那名给予她传承的女修,让她带走溯游剑的前辈,也是魅族神木选出的天命帝姬,她的...母亲。
曾在魅神境中亲历过的片段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身着丹红衣裙的帝姬跪在神木前,生一张同她一般明丽娇艳的面孔,正哀求神木将半缕心脉注入襁褓中她的心口处。
“清缘...”她又一次听见解茵的呢喃声,“你就叫清缘吧,清世间孽,葬诸天缘。”
记忆戛然而止。
“因为只要魅族还存在一天,七窍玲珑心就还有一天重现于世的可能。”师灵澈冷静道,“而七窍玲珑心,正是八脉火种复活的关键。”
离清缘心脏处瞬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捂住心口,面色苍白如纸。
“而你体内...有七窍玲珑心最后的力量——”师灵澈按住离清缘的肩膀。
离清缘抬起脸来看他:“解茵用半缕心脉为我凝成的伪心,对吗?”
“她临死前选择用那半缕心脉为我凝成伪心,而不是延续她自己的生命,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杀了镜慈——”
离清缘平静地说完,心脏处的疼痛却愈发剧烈,“或者说,诛灭天道,对吗?”
镜慈只是天道的代言人,某种意义上,他也不过是更高级的傀儡。
师灵澈知道,这句话表面上是征询答案的疑问句,实际结论,离清缘早已在心里下了论断。
“对。”他温柔点点头。
就在这时,离清缘眉心的水碧印记却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一股熟悉的气息通过印记传来——厌拂满有危险!
她的手触上眉心印记,被烫得不自觉踉跄后退一步。
“厌拂满!”
离清缘猛地抬头望向天际,百花海上空晴得刺目,连一丝云翳也无,倏地俯首,海面也平得像被冻住的琉璃。
但,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里不安的流动声。
眉间的印记愈发滚烫,她一把抓住师灵澈的手臂,说:“厌拂满有危险!”
“他有危险?”师灵澈的表情变得凝重,“那镜慈怕是要开始仪式了。”
离清缘:“什么仪式?”
“唤醒天道本体的仪式。”师灵澈苦笑了一下,“厌拂满的海骨,是唤醒天道本体最好的食物...”
“...镜慈在哪里开始仪式?
“离清缘问。
“阿离。”他的声音很轻,“你要知道,天道老儿,觊觎你那便宜师父的海骨已经几百年了。”
如果不是为了替她扛天劫...
脑海中一阵晕眩,默然半晌,离清缘按紧腰间的溯游剑,这一会,她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师灵澈。”她叫他。
师灵澈看向她。
“告诉我——”离清缘轻声道,“我怎么才能释放八神的火种,或者说,怎么样才能得到它们的力量?”
师灵澈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步走向海棠神树,烟粉纱衣无风自动,当他的手再次贴上树干时,整棵海棠神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