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茵低头一看,发现男人泛着青黑的伤口竟真在缓慢吞噬月光。
而若让它吸饱月光...神木结界...今夜就会...就会……
小帝姬从没见过这阵仗,一时便乱
了阵脚,瞬间跪坐在泥泞中,身上的流云鲛绡浸透血污也浑然不觉。
她心口浮起七窍玲珑心的虚影,施咒时淡金色光晕裹住男人心口:“只能先替你拔除部分咒毒了。”
*
那一夜,解茵恰好是甩开了跟随她的侍卫,一个人来到的界碑处,于是,她便也顺理成章将男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作为被神木选中的天命帝姬,守护神木是她的责任。
她将男人藏匿在了自己的宫殿中。
男人是在第三日的清晨醒来的,他说自己叫奚词。
“月族遗孤?”解茵坐在男人床前,歪着头问,“月族是什么?”
作为突然走了大运才被选为魅主的罪臣之女,解茵空有王族血脉,但从未接受过正统王族教育。
她对除了魅神境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奚词一边捂着心口咳嗽,一边温言细语给她解释。他说月族本是上古神族九脉一支,但因他们月主堕魔,从而全族被降下天罚,只能四下逃散,各寻生机。
“上古神族九脉?那又是什么?”从未听过这些的帝姬忍不住发问。
于是奚词便又更温言细语给她解释,他讲上古的神族九脉,讲千年前那一场天地浩劫,讲天界,讲仙门,讲妖都,也讲凡间。
解茵听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她太想窥清外面大千世界的山川河流,于是默许了奚词的借地疗伤。
东海的鲛人族,北境的沧浪之海,南疆的巫蛊术,西岐的沙楼还魂……
小帝姬把奚词当成自己的眼睛,也就像亲历了种种岁月河山。
而奚词伤半好那天,同解茵拜别,说自己留在魅神境之中并非长久之计,是时候该离开了。
“喂——”解茵对着男人的背影,喊他的名字,“奚词!”
奚词转过身来,温顺微笑:“帝姬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奚词?”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你会来魅神境求救。”解茵叉着腰问他。
这便是奚词最后要讲的故事。
“我们月族祭祀时,会割开手腕,让血滴在月光凝成的镜面上。”
他抬眸,用含情的双目灼灼盯着解茵瞧——
“那镜面之上,将窥见此生共度之人的模样。”
单纯的帝姬啊了一声,显然陷入了沉思。
但下一秒,折而复返的男人伸出手,宽大的掌心忽然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肌肤与肌肤相贴,传来新奇的触感,单纯的帝姬一时愣住,竟忘了尖叫着甩开对方的手,反而还红了耳尖。
“帝姬猜猜奚词的镜面上,出现了谁的模样?”奚词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吐息打落在解茵耳畔。
单纯的帝姬这会红的不止是耳尖,连脸也一并红透了。
“你…你…”解茵磕磕巴巴,“我怎么知道!”
奚词笑了笑,那神情里似有释然,但更多却是落寞:“也是,帝姬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移开覆盖在解茵手背上的掌心,对她作了个揖:“此去一别,帝姬…”
“你…真的在镜面上…看见了我?”奚词话还未说完,便被解茵急急地打断。
“帝姬。”奚词捉住解茵的手腕放在自己的心口,深情开口,“我心不假。”
“我是为你而生,也只为你而来的。”奚词轻声说。
太好的容色惯会摄人心魄,于是,不谙世事的天命帝姬解茵,从未被人需要过、认可过的天命帝姬解茵,就这样被迷得五迷三道,接受了自己的生命里突然出现了一名月族遗孤。
神木选中的天命帝姬,魅族新任的王女,就这样金屋藏娇了一名月族遗孤。
第82章
解茵和奚词的正式定情,还要追溯到一个霜寒露重的深夜。
作为罪臣遗孤,解茵自幼被隔绝在术法正统之外。
于是,每逢朔日修补神木结界时,天资也并非惊艳卓绝的她,指节常因过度催动灵力泛着青白。
周遭围观的魅族人传来窸窣低语,像细针刺破夜幕:“连灵雾都聚不拢的废物帝姬...”
月华穿过摇曳树影,映出解茵额角细密的冷汗。每一次朔日,那些裹着讥诮的叹息总会在她独立修补神木结界失败后,准时降临。
而后满头霜雪的大祭司便会无声上前。
他的黑色祭袍翻涌间,那残缺的结界便瞬间被补全了灵力,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对方从不开口责备,可眼角扫来的冰冷目光,却总在午夜化作魇兽,撕咬干净解茵的每一场梦境。
过两日,朔日又将至。
又到了修补神木结界的日子了。
于是此刻,解茵提前了两日,躲进了神木盘错的根系间练习。她无数次掐起聚灵诀,又无数次溃散。
显然,她这一回的练习,也没有成功。
所以这会,黯然的帝姬一人在神木之中,坐到了夜半三更。
虬结的根须间漏下几缕星光,远处草浪起伏的沙沙声混着蝉鸣,直到提着长明灯的身影拨开长草。
辽阔无垠的原野之上,漫天星火作陪。
奚词提灯的手腕轻晃,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夜色。
“帝姬,你在这里吗?”他温和的声音响起。
解茵抱膝蜷缩在神木裸露的根须间,脸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闻言赶快急急忙忙从神木中窜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她攥住奚词的手腕,把他往回推,“快回去!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阿茵。”
奚词抬起月白袖口替解茵拭泪,袖间飘出的清苦药香在天地间逸散,比任何香气都叫此时的她安心。
但后来解茵才知道,这药香的存在,原是为了掩盖天界之主身上的特有气息。
奚词的指腹揩过她眼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眼角眉梢里含着的情意也柔和得像能化开一汪春水:“我担心你。”
解茵茫然地啊了一声,而后别开头,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再言语了。
“帝姬看那颗星。”
奚词忽然握住解茵仍在发颤的手,执起她的手指向东南方,笑道,“这颗星,在我们月族叫牵机星,传说能补万物裂痕。”
牵机星悬在东南天际,光亮微弱,却长久不灭。
解茵的目光定格在这颗星上许久,忽而察觉自己指尖聚起稀薄的灵力。
“牵机星的光只有凡间烛火千分之一亮。”
奚词的指尖划过她的腕脉,一股暖流忽而涌入她的经脉间,“但三万年前,它曾补好过天裂。”
解茵不自觉看向神木结界的虚影处,那上面的裂痕细如发丝,显然会比三万年前那道天裂小千万倍。
“帝姬,别怕。”眼见解茵眼中重新聚起光时,奚词垂眸掩住不达眼底的笑意,温声相劝,“有我在呢,我会帮你,我们再试试。”
解茵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尝试再次凝出灵雾。
终于,一道微弱白光自她指尖溢出,终于裹住神木裂口。
“奚词!我成功了!”
解茵惊喜地转头,鼻尖几乎蹭到奚词下巴。
而奚词突然松开手,灵力瞬间减弱。
“你没事吧?”解茵赶忙扶住踉跄的奚词,神情担忧。
“没事,一点旧伤。”奚词捂着心口咳出几声,面上露出歉然的神情,“但抱歉,我没想到我的灵力也不太够。”
原野之上的风簌簌自耳畔而过,远处忽而传来迅疾的脚步声,配合着骨杖叩击地面的咚咚闷响。
大祭司来了!
“快进来!”
来不及想更多,解茵扯上奚词便扑进神木根系。神木内部脉络感应到七窍玲珑心的存在,立刻分裂出蜿蜒暗道。
奚词踉跄间伸手扶住壁面,悄然将掌心溢出的灵力偷偷渗入木质纹理,默默记下了禁地的地形。
“大祭司来了。”暗道深处,解茵拽住奚词的衣角,示意他坐下,长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差点你要被发现了。”
“帝姬很不希望我被发现吗?”奚词便也顺势挨着她坐下。
“当然了。”解茵脱
口而出,“你可是我的......”
小帝姬话脱口而出到一半,忽然卡了壳,支吾半晌,没能再往下。
奚词倒是足够善解人意,见她卡壳,竟并未再循着这个问题追踪下去。
他凑得离她近了点,让二人肩头碰在一起。
这一近,解茵便更加闻到对方衣襟上愈发浓郁的药草清香,听见他笑指着远处起伏的神木地底根系说:“我们月族管这个叫灵脉呼吸,起伏得越厉害,证明灵脉灵力越足。”
解茵转头,想要问奚词灵脉的事,却发现此时二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每一帧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