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傻。”穿插烤鱼的竹签被离清缘戳入海边的沙地之中,她瞥师灵澈一眼,说,“你知道我要问你的了解,不是这个。”
“阿离怎么不相信我?”师灵澈无辜地一摊手,“我听不懂阿离的话呢。”
师灵澈:“阿离觉得我能了解厌剑圣什么?前世你和我结为夫妻时,他已经死了,死去的情敌,我倒也犯不着还和对方计较。”
“沧海少君。”离清缘偏头,紧紧盯着师灵澈看,“据我所知,他曾是沧海少君。”
师灵澈啊了声:“阿离在说什么?海族已散养几百年,无人统治,自在得很,哪有什么少君?”
“上古神族九脉里,”离清缘冷不丁开口,“曾有海族吧?”
师灵澈面上温和的笑意有些维持不住了,他点了点头,似有些犹疑:“应...是有的。”
“既是神族遗脉,整个族群怎会散养至此?怎会连个统治之人都没有?”离清缘歪头,话语步步紧逼,“你说奇怪不奇怪?”
“真是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离清缘笑了笑,“你说是吧,百花之主?”
“确实有些奇怪。”师灵澈的手悄然在袖中紧了紧,语气倒仍是柔和,“但或许海族生态,自上古以来就是这样吧。”
离清缘的嗤声响起:“仙君,这种话,你自己信么?”
“那阿离如果还有机会,再亲自去海底找答案吧。”
柔韧的藤蔓
刹然从师灵澈袖中飞出,扑袭而来,要扣住离清缘的手腕,“不过现在——”
他低低笑了:“阿离还是跟我回百花海吧。”
离清缘手腕轻抖,溯游剑自腰间出鞘,斩断扑袭而来的藤蔓。她冷冷看着师灵澈,道:“仙君变脸未免也太过于快。”
“我并非想伤害你,阿离。”师灵澈轻轻叹了口气,似很是无奈,“只是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离清缘执着溯游剑站立,丹红裙袂被冷风吹得猎猎飞扬,一贯娇丽明艳的眉眼此刻冷若冰霜到了极点:“我并不这么觉得。”
“何必呢?”又是数十条藤蔓从师灵澈袖中飞出,他操控着藤蔓,道,“那些陈年旧事,早没人在意了,你又何苦追寻?何苦卷入?何苦与我反目?”
“海族现在仍能在天地间有个喘息的位置,便已是万幸。”
师灵澈的语气渐冷,语调却渐高到上扬似的激动,“况且厌拂满自己的因果,你为何又非要替他求一个答案?”
溯游剑剑刃割裂空气,发出连绵不绝的嗡鸣声。
“那仙君知道么?”
离清缘后撤半步,旋身出剑横劈,凛凛寒光挡开袭来藤蔓,一声冷笑自喉端溢出,“我幼时曾测出过九家天赋,按理应可直接破例飞升成仙,但——”
“我的九家天赋被剥夺了。”
她轻声往下说,“只因一道声音说我命格里有尘缘未断,情劫未了,不该成仙。”
离清缘抬起眼,看向已然沉默的师灵澈。
“仙君可知道,那道声音,称作何名?”
质问掷地有声。
长久的一阵寂静后,离清缘收剑回鞘,淡然出声:“他叫自己——”
“天道。”她轻声说。
第80章
月光被海水滤成浅碧色,层层海浪骤然掀开,海面之下的世界,竟比陆地之上更要让离清缘感到内心平静。
经历那一番质问对话后,离清缘本以为师灵澈会离开,却没想对方仍旧固执地要跟她一道入海。
这会二人刚一将厌拂满送入海中,海面看似平静不显,他们一入水却骤然感到沸腾意,随即便有巨浪扑来。
而后,离清缘再一睁眼,便到了海域深处。
深海之下漂浮絮状光尘,扑来的浪花中带出几尾透蓝的小鱼,鱼尾还镶着如有月光流溢的银鳞。
那透蓝的小鱼又瞬时扑了上来,围绕在厌拂满身旁。
“这些鱼...”离清缘看着那一条条正围绕在厌拂满身侧摇曳着尾巴的透蓝小鱼,竟诡异地在它们身上读出了焦急的感觉,“是要做什么?”
下一刻,这些透蓝鱼群便突然首尾相衔,凝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厌拂满的银发在海水中散开如月华,沉睡的身体竟自行浮起,被光带牵引着向前漂去。
“走!”
眼看人愈飘愈远,离清缘顾不及身后的师灵澈,她连自己的一片衣角都没让对方摸到,便赶忙追了上去。游出了好一段距离,她终于见到眼前出现大片的珊瑚林。
而鱼群拨开珊瑚的间隙,隐约露出后面半扇覆满珍珠母贝的宫殿大门。
但这道大门莫名让离清缘觉得眼熟。
好像...好像她在十二川海时也曾见过?
来不及想太多,离清缘也赶忙拨开了珊瑚的间隙,跟在鱼群的身后,一道游入了宫殿大门之中。
她游入宫门之后,那扇覆满珍珠母贝的宫殿大门便又要合上了。
离清缘回头看了一眼那即将合上的大门。
啊...师灵澈进不来了。
真遗憾。
显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离清缘幸灾乐祸的想法还没成形,那宫殿大门便被突然从远处飞来的藤蔓缠住了。
那条藤蔓卡在了宫殿大门的中间,竟硬生生拖延住了它关闭的速度。
藤蔓的主人拽紧藤蔓,倾身往前一掠,烟粉色的衣袂飘逸翩飞,在深蓝的海水中幽幽浮动。
“阿离,你怎么走得这样急。”师灵澈加快步伐跟上离清缘,他抬手拽住她的衣袖,口吻很是落寞,“也不等等我。”
走在前面的离清缘回头,奇怪看他一眼,不免觉得师灵澈这人有时候也挺有病的。
明明二人在海边的时候已经那样刀刃相向,他这会竟还能如此若无其事,继续演他的柔弱绿茶小白花样。
他自己不会不好意思吗?
他不会觉得自己像个精神分裂症吗?
其实师灵澈也和檀秋祝一样,身上有第二个人格吧?离清缘没忍住,默默在心里吐槽道。
“等你?”离清缘张了张嘴,还是把想骂对方的话憋回去了,只敷衍道,“好的好的,下次尽量。”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表现出敷衍了,没想师灵澈根本不在意,他照样凑了过来。
二人并排在海底的宫殿走着,但之间的距离几乎消弥到没有。准确来说,师灵澈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身上了。
“仙君,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的好。”离清缘往一旁挪了挪,试图给二人之间空出一条道。
但师灵澈根本不管。
他又贴了过来,温温柔柔笑着:“为什么?阿离很讨厌我吗?”
离清缘的视线循着鱼群而去,步伐加得更快了,大步流星往前走,说:“也不是。”
她回头看一眼师灵澈,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公式化微笑,道:“我只是怕你突然又给我来一藤蔓。”
*
透蓝鱼群将厌拂满送到了宫殿的内室,一张巨大的贝壳床上。
离清缘的视线扫过四周,确定了这曾是在十二川海时,厌拂满曾放置沉睡的她的地方。
这座宫殿不大,是很小一座,她当时只随意一扫,便觉得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现在再认真端详一番,更加确定了这里应该是已经废弃很久了的。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十二川海。
她莫名在心里叹了口气。
凝成流动光带的透蓝鱼群已经散开,这会正绕着贝壳床游动,每游一圈,便脱落一片银色鳞片。
那银色鳞片在脱落的瞬间,便会在半空中化作缕缕的银丝,如月光流泻而下,顺着厌拂满的指尖流入心脉。
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它们竟从厌拂满的身边游离,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们是叫我过去吗?”离清缘看向一层一层把她围绕起来的透蓝小鱼们,出声问道。
听到她这席话,那些小鱼迫不及待上蹿下跳了起来,像是在示意它们赞同。
离清缘被小鱼们推着到了高台之上的贝壳床旁。
她坐在贝壳床的边缘,低头,凝视着躺在上面的厌拂满。对方的眉目依旧清美如谪仙,却静默得了无生气。
“师父...”离清缘轻轻呼唤了一声,复而又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神木消亡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去问询,它那样禁锢厌拂满,是因为什么?
“你们能救他吗?”离清缘偏头看向围绕在她身侧的鱼群,“或者说,我怎么做才能让他醒来?”
师灵澈略带失落的声音适时在下面响了起来:“这种问题,阿离怎么不问我?是不相信我吗?”
离清缘:“......”
这人真的很烦。
撵都撵不走。
离清缘没回答师灵澈的话,只转头看被她询问的鱼群。
鱼群似在苦苦思索些什么。
而后竟集体用小小的脑袋顶她掌心,去贴住厌拂满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