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剑上有解茵留下的残存灵力,察觉到魅神境相关的气息便会骤然发烫,她虽同厌拂满一道进入妖都,但落点时二人已然分散。
于是,她便只好循着溯游剑的指引,先行至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渡口。
“船家这条河是什么河?”那时离清缘问渡口唯一的船夫。
竹筏之上静坐着的船夫闻声抬眼,喉间滚出沙哑的嘶声:“弱水之河。”
“去往何处?”离清缘问。
“直往妖宫,”复而,船夫又缓慢开口,“只往妖宫。”
腰间的溯游剑愈发滚烫烙人,离清缘盯向船夫握篙的手,瞥见那偶然露出的一截腕骨——
苍白皮肤上蜿蜒着暗红咒文,竟与她在不周山洞窟壁画上见过的魅族禁术一模一样。
她沉思一晌,便足尖轻点,掠身踏上了竹筏。
但竹筏于弱水之河间划游已几近一个时辰,除去河水如墨的诡谲色调外,竟再未遇到其余任何危险,风平浪静得叫人不敢置信。
这实在太不正常。
而此时随着离清缘心中所思一道应景响起的,是船夫忽如生锈铜铃的嗓音:“过了前边鹰嘴岩,姑娘便可至妖宫。”
竹筏此刻也已离昏暗地带愈发远了,触碰月色愈发亮了,离清缘眯眼望去,百丈外的峭壁豁然开裂,形似恶鬼獠牙。
岩缝中渗出缕缕猩红雾气,隐约传来啼哭之声。她腰间的溯游剑突然发烫,烫得腰间一齐系着的水碧铃铛都要焚烧起来——这是剑灵感应到同源之力的征兆。
“不过——”那嗓音沉沉在风中摇开,似呼吁离清缘心中疑问,“姑娘小心。”
“多谢船家。”离清缘假意躬身,手却已按上溯游剑鞘,“不知这摆渡钱......”
就在她话音未落的这一刻,她身后的河水骤然翻涌,裹挟妖气的黑雾自水底腾起,凝成数道锁链向她缠来。
离清缘反手抽出溯游剑劈斩,剑气却如泥牛入海,顷刻被黑雾吞噬,而此厢她劈斩未及,那厢船夫却猛然抬头——
那斗笠下根本不是人脸,而是半副裹着腐肉的骷髅!
“摆渡钱?”他阴森森笑声,白骨五指暴涨如钩,直要往她心口掏来,“用你的此物来抵罢!”
当,当,当——
腰侧水碧铃铛倏时清脆响荡。
如雪的白衣一角飘然擦过离清缘的丹红裙袂,清冽的沧海气息旋即涌入鼻腔,骤然掠身而来的男人剑柄一转,霜白剑光照亮方圆三丈,刹那挑飞那船家至弱水河中。
那船家砸入弱水河中,坠落下沉,却忽如惊醒河中禁制,整条
弱水河霎时沸腾如煮。
黑雾自河底炸开,数百具缠着水草的尸骸破浪而出,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森然的碧火。
“血傀。”
沧海剑下落横劈,厌拂满剑气横扫,斩断缠上竹筏的骨手,腥臭的黑血四溢溅开,他啧一声,“怎会有这么多血傀?”
一刹之后,他瞬时反手扯住离清缘的手腕,将对方扯至自己身侧,“弱水被炼成尸瓮了,先走!”
他抬手掐诀,沧海之力自指尖倾泻而出,竹筏在术法催动下疾驰,劈浪而前。
行至顷刻,河面却忽起漩涡,一具裹着丹红鲛纱的骷髅浮出水面,在水光衬映之下泛起诡谲的蓝晕。
离清缘瞳孔骤缩——那似乎是解茵的尸骸!
与她的瞳孔骤缩一齐出现的是溯游剑尖锐的铮鸣声。
但解茵的尸骸,不是早在她进入洞府那次时,便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弥散而去了吗?
“溯游剑要这个?”
厌拂满本已欲挥剑斩向尸骸,听见那一声铮鸣后手中动作稍稍一顿,只这稍顿一瞬,那具尸骸便已被河底翻涌而上的黑雾再次吞噬,消逝不见!
但那漩涡依如血盆大口,转旋着盘踞在二人前行的水路之间。
且离那峭壁愈近,岩缝中渗出的大片猩红雾气也忽而扑袭而来,迷乱人眼。
离清缘咬破指尖,点在剑身,溯游剑鸣颤着腾空而起,吸尽血雾,下一瞬,暴涨的剑光倏时劈开漩涡。
竹筏顺势冲过鹰嘴岩,宫殿漆黑的轮廓在散开的猩雾中浮现。
——妖宫。
弱水河势于此处截停,一座高逾百丈的深黑巨门已在雾中屹立,门口两侧的青铜兽首口中衔着早已凝固的通红血珠,弥散出甜腻如蜜的香气。
面对已然出现的妖宫大门,二人却并未轻举妄动,掠飞上岸后,便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观那大门。
“魅神境就在里面么?”厌拂满侧身同离清缘轻声低语。
“应该是。”离清缘按住腰间嗡鸣的溯游剑,那剑柄已烫她得掌心发疼,“但这里不对劲。”
“看得出来。”厌拂满的目光扫过大门,鼻腔里溢出一声哼笑,“门上没下任何禁制,颇有种请君入瓮的意味。”
只二人对话这一霎,青铜兽首衔着的血珠突然裂开细纹,不知何时,那本只隐约弥散开的香气早已潜滋暗长,愈发浓郁扑鼻。
离清缘犹疑半晌,一时竟有些进退维谷。
其间明晃必有遗窦,进,那则必然前路未卜。
不进,那便是放弃了对魅神境的找寻,那她大费周章来到这妖都,为的又是什么?
况且,此时之局,真由得了她自己选择进与不进么?
幕后那人...幕后那人...当真会轻而易举让她脱身么?
“别想了。”厌拂满的嗓音自耳畔响起,那声如玉石相撞,清冽冷然,“走吧,我们进去。”
这个人,怎么又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进去?
于是离清缘仍未挪步,只定定瞧他。
厌拂满复而一扬眉,懒懒散散勾了个笑出来,道:“别那样看我,我还不了解你?”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捏了下离清缘的后颈。
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后,谪仙似的面容上勾出来的懒散笑意却反倒更深——
“左右你想闯,师父陪你闯就是了。”
*
七十二盏幽冥灯次第亮起,冷森幽光如鬼火浮动,照出禁地入口大门处盘绕的蛟骨锁链,门上垂下的两只丝涤红铃正款摆风摇。
自妖宫大门一路往里至此处最内里的禁地,堪称是畅通无阻。
只要是个神智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显然不对劲。
但——
“明知山有虎,”离清缘晃一晃脑袋,幽幽吐出下半句,“偏向虎山行。”
“应该叫明知山有死,”厌拂满微微一笑,也颇为悠悠开口,“偏要来寻死。”
离清缘:“......”
“师父,你怎么这么淡定?”离清缘扯了扯嘴角,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一副胜券在握了如指掌的样子。”
“当然没有。”厌拂满挑了挑眉,“只是不管怎么看,如果要死,都该你比我先死。”
“既是这样,那便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他眉眼弯出极为愉悦的弧度,又似笑非笑拉长了声调,“黄泉路上总归有徒弟你给我先探路啊!”
离清缘:“?”
离清缘:“。”
离清缘:“......”
能不能盼他们俩落着点好?就算厌拂满盼着她死,也不能把自己本人都一并咒了吧?
“这门,”厌拂满用指尖隔空轻点缠绕着禁地大门的蛟骨锁链,勾勒描画着门上纹路,淡声开口,“需以妖血为引。”
“妖血?”离清缘重复一遍厌拂满的话语,反倒陷入了沉思,“若我真是魅,那我算妖吗?”
愈靠近禁地,自妖宫大门口便能闻到的那股香气又更愈发甜腻,比起二人只在大门前时的潜滋暗长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离清缘闻着这香气,却只在这甜蜜之下嗅到森冷的黏腻,有如毒蛇吐信,但在这黏腻之中,又蓦然升起一股熟悉。
“师父——”于是还未等到上一个问题的回答,离清缘手心便掬一捧厌拂满银白如月的发丝,稍稍一拽示意他凑近,侧身低语,“这香气......”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却未想比她更觉这香气熟悉的却是溯游剑。对方刹地从她腰侧腾窜而起,猝不及防俯冲而出,方向竟是直往禁地大门处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沧海剑拂满手中一个转旋,掠飞而上欲挡住溯游剑去路,却已是来不及。
溯游剑已绞上巨门红铃,红铃之中刹时窜出千百只金翅蛊。
“死剑,你给我回来!”
离清缘提声呼唤,右手凝力一拢,竟是震得虎口都要溢出血痕,才堪堪召回这溯游剑攥紧。
召回之后,溯游剑仍剧烈嗡鸣震颤——
显然,这昭示魅神境的气息近在咫尺。
而那金翅蛊依如狂风过境袭卷而来,那扇紧合的禁地大门却刹那打开。
门开刹那,朱红伞面徐徐旋开。
八骨竹柄上绘的碧色桃花绽如盛放。
“表妹不敢开这禁地大门,怎不来寻表哥?”檀秋祝自伞影中踱出,黑衣上的碧桃花纹泛起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