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清缘的目光往下一掠，一池荡开的火红水波中那一点墨色已然消融不见。
片刻后，她眨了眨眼，回绛晚：“他有事，我一个人走走而已。”
第61章
离清缘回至饮碧榭时，厌拂满还没回来。
夜风吹进凉亭之中，离清缘斜坐着，拨开被吹拂到脸上粘黏住的乌黑发丝，目光投向亭外那一树红梨。
须臾间，火红繁花下忽现一袭胜雪白衣。
“想好了吗？”
银色的长发如月倾泻，经风一拂自身后荡漾而开，厌拂满手中折扇一收，冰凉的扇骨轻勾起离清缘的下颌，眉目含笑间尾音上挑，“去吗？”
*
传闻无我界内情状随人的内心而变，十年弹指一挥间，离清缘终于从无我界中离开——她成功通过了试炼。
这期间，无我界变成了一整座迷宫，风雪漫天，路途诡谲，幻境频生，而寻到迷宫的真正出口，就是离清缘试炼的内容。在探寻迷宫真正出口的过程中，她也遭遇了不少危险，但好在最终也都平稳解决。
远离人世这十年，她日复一日不忘修行，剑术也确是做到了突飞猛进，并且当她成功通过试炼站在迷宫出口处时，天地间更是倏然萦绕出莹白光束，将她整个人裹入其间。
而后，溯游剑剧烈鸣颤，出鞘。
一阵奇异的暖流划过心间，离清缘手腕处肌肤被划破，渗出鲜红血珠，滴入莹白光束间。
站在无我界的出口界碑处，离清缘低头看向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这柄溯游剑，心念一动间，便见对方缩成了只有拇指大小的存在。她安静看了会溯游剑，又心念一动，便又见对方还原成了正常尺寸的一柄长剑。
看来，的确，至此，剑修最高境界，人剑合一，她已成。
“不走吗？”
日已西沉，月上梢头，雪白衣袂自夜风中飘逸荡开，那张谪仙似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双上挑的丹凤眼，抬眼朝人望来时，寡淡冷然却又轻佻不羁。
似笑非笑的神情。
很显然，来人是厌拂满。
“当然不走。”稍显愣怔之后，离清缘也定定抬起眼望向厌拂满，展颜一笑，“我在等你。”
此言一出，半晌之后，只见厌拂满往前几步，稍作弯腰，散落而下的银色发丝便轻拂而过离清缘脸颊处肌肤，带起一片冰凉触感，他轻笑声后，那清冷如玉石相撞的嗓音便又一次响起：“等我？这话没说完整吧，应该是等我带你去天机楼才对。”
这话倒也没错，本来吸引她进入试炼之地的除了能让剑术一朝恢复回前世水准外，就是能进入天机楼探寻魅一族的秘密。
魅一族到底经历过什么？而她究竟又是不是魅？无我界为她生成的迷宫里那些幻境究竟......
“天机楼确实是要去的。”于是离清缘倒没否认这点，她望着厌拂满，抬手替对方把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但——”
十年，于修仙之人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但久违再同厌拂满离这么近，那熟悉的沧海气息丝丝缕缕涌进离清缘鼻腔时，或许是那气息太过清冽，让人通体舒畅，便不禁想汲取更多，更多。
她忽就鬼使神差张开了双手。
“师父。”
这一声后，下一秒，离清缘圈住了厌拂满的腰肢，她把头埋进了他的肩膀处，柔软的面颊蹭上对方的颈窝，语调间也不可避免柔软了下来——
“我想你了，先抱抱。”
*
离清缘后来再回忆起从无我界出来后，进入天机楼里的那一个月，都会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脸上霎时浮现出生无可恋的神情。
她本以为像天机楼这种藏书阁一般的地方，就算负雪宗全宗上下都秉持着“能活活，不能死”的摆子原则，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里拥有着随意到诡异的生存态度，也不至于太过混乱，总归是要有点秩序的。
但等离清缘真的进去后，她才发现自己真是低估负雪宗了，大错特错的低估。与其说天机楼是一座楼，不如说它是一座巨大的典藉库，因为这里并未分设层数，只是一间广阔得一望无际的内室。
而这内室之中，浩如烟海的典藉正漫天漂浮，四处飞舞。
而离清缘刚推开门时，那些漂浮在门边的典藉瞬时劈头盖脸朝她砸来，她当即抬手，好歹恢复了四分之一力量，她便想用术法把这些典藉都挡回去，却发现在天机楼中，她灵脉中的灵力根本无法被调用。
于是她只能极为狼狈地被这成堆的典藉扑倒在了地上。
“离清缘——”
巍峨山脉云雾缭绕，天机楼宏伟的青铜大门口，厌拂满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忽就很少见地叫了一声她的大名，而后他唇角自然一弯，神秘莫测开口，“记得...要有点耐心。”
此时此刻，离清缘再想起厌拂满当时唇角弯起的那个弧度，终于明白了那才不是什么清浅淡然的微微一笑，分明是恶劣的等看好戏！
这个人还是这样。
她不禁恶狠狠磨了磨牙。
天机楼一生只有进入一次的机会，允许停留的期限最长是一个月，于是在找到记载关于魅的典藉之前，离清缘都没敢离开这里。
终于在一个月的期限即将到来的那天深夜，离清缘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她用溯游剑劈开了天机楼的地面。
说实话，离清缘最开始只是随便试试，毕竟灵力都已被禁用，溯游剑虽为上古神剑，能发挥的力量余地也终归有限。
但没想这随手一劈，还真给她劈开了。
离清缘：“......”
人怎么可以闯出那么大的祸？
而后，劈开的地面之下，竟真飞出了一本红色典藉。那红色典藉似是通了人性的，只是先前一直在沉睡，这会被离清缘这一劈给硬生生劈醒了，当即便围着她转起圈来，骂骂咧咧讲了好一通。
“你这女娃娃，有没有一点尊老意识，怎么还扰人清梦？”
“我知道年轻人都不太需要睡眠，但吵到我这个老人家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知道我这一觉本来可以睡多久吗？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现在我无法挑战书精一族的最长睡眠记录了！”
.......
“所以，大晚上的不睡觉你是在做什么，你手里是什么...等等，这剑.......”
书精？离清缘脑子里还在咀嚼这两个字，没注意听这红色典藉又说了什么新的话，她知道，这种通了人性的典藉是能通过修行而成精怪的，但书精一族也已经灭绝了近万年，追溯其存在也需追溯到上古处去了。
这会还没等她再思考出些什么，那本红色典藉便倏然怼到了离清缘的脸上，明明这只是一本典藉，看不见任何人类的器官，但她却能明显感知到对方正在对她一阵嗅嗅闻闻。
于是她也懵了，一时半会便也没敢伸手拍开这突如其来对她起了兴趣的书精本精。
“...啧。”
这书精的这一声落下后，片刻后，离清缘又听见对方略带烦躁开了口：“你跟
我来。”
*
找寻了近一月没能找到的魅一族的典藉就这么在书精的指引下出现在了离清缘眼前。
书精带她找到那本典藉后，便消失了个干净。
说是记载魅一族的典藉，但其实里面只仅剩了一张枯黄的薄纸，纤脆得似乎一折即碎。
薄纸之上的字迹似乎是魅一族独有的文字，离清缘确定自己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从来没见过这种文字，但莫名地，在看见这些文字的第一眼，她竟就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那上面记载着的是魅一族的神境入口在何处。
但进入那神境，却需要经过上次打开...还是在十七年前的妖都大门。
第62章
妖都位于灵域一带的位置，出现的入口不定，而想要去往妖都，那就必须离开负雪宗，而离开负雪宗，就意味着必须给出厌拂满理由。
离清缘收好书精带她寻到的那张枯黄薄纸，从天机楼离开。
久居无我界十年，出来后哪都没再去，便又马不停蹄进了天机楼，算得上阔别人世太久，于是她这会就着簌簌的夏夜凉风，过曲桥而上，还是决定先回沧浪榭。
沧浪榭的火梨一年四季常开不败，艳红如血，簇簇缀满枝头，透过冷冽月光，离清缘仰头往上看去，却诧异地发现厌拂满竟不在上面。
“在找我？”
还未等离清缘将目光从火梨树间收回，她便感知到一只冰凉如玉的手忽而落在了她肩头。
那只手的主人伫立在她身后，垂落的雪白衣袖飘曳，隐约可见手腕骨处悬晃的水碧玉环。
显而易见，这只手的主人是厌拂满。
“对。”离清缘回过头去，难得利落地承认了。
这回倒轮到厌拂满略显愣怔了，安静凝视离清缘几秒后，他忽就从胸腔中溢出一声很轻的哂笑。
这一声哂笑过后，他反倒转了身往前走去，只说：“有什么想说的待会再同我说，先把正事做了。”